那個偵探曾用他那雙灰色的眼睛,洞穿一切地注視著他,說:“一個能寫出《隱形人》、能構建出‘謊言之水’世界的頭腦,還需要一張羊皮紙來證明什麼嗎?在這個世界上,你的名字‘C. C. 凱普萊特’己經比那張紙更有分量。”
華生醫生也覺得他不必如此。
好醫生總是用一種混合著憐憫和責備的目光看著他,說:“健康遠比學位重要,凱普萊特。你差點死了,你明白嗎?為了一個學位去冒死,這是相當愚蠢的做法。”
但查爾斯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張紙。
這是一場跨越生死的約定。
原主查爾斯·C·凱普萊特,那個溫柔而有些怯懦的青年,他一生所求,不過是在牛津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學者。
他熱愛數學,熱愛那些古老的詩篇,他夢想著有一天能站在講臺上,用他那雙總是帶著點羞怯的眼睛,去凝視那些更年輕的學生。
當穿越者的靈魂佔據了這具病弱的軀殼,他繼承的不僅僅是債務和身體,還有那份未竟的夢想。
他不是在為自己讀書,他是在替那個死去的青年,去完成他未竟的旅程。
此時,查爾斯·C·凱普萊特,終於可以告訴他:你看,我替你活下來了,也替你,守住了最後的底線。
他仰起頭,顫抖地吐出一口氣,像是吐出來肺裡淤積的那個冬天,然後站起身,動作有些搖晃地走到床邊,和衣倒了下去。
他拉過被子,蓋住身體。布料摩擦發出的細微聲響,在他聽來,宛如天籟。
沒有咳嗽,沒有心悸,沒有那些關於賬單和截止日期的噩夢。
他只是睡著了。
安穩,沉靜,無夢。
這一覺,從清晨睡到了黃昏。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窗外的天色己經暗了下來,但閣樓裡並不黑暗。一種淡金色的柔和光暈,從窗簾的縫隙裡透了進來。
是夕陽。
查爾斯坐起身,有些怔愣地看著那束光。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雖然視線被屋頂遮擋,但他能感覺到,空氣裡那種潮溼的寒意,正在消退。
他披上外套,走上樓梯,走進起居室。
福爾摩斯和華生都不在,只有哈德森太太在收拾餐桌。爐火己經重新點燃,空氣中瀰漫著烤牛肉和約克郡布丁的香氣。
“哦,查爾斯先生,您醒了。”哈德森太太慈愛地笑道,“睡了整整一天呢,可把華生醫生擔心壞了,他剛出診去了。我給您留了湯在鍋裡,快去喝一點。”
“謝謝您,哈德森太太。”查爾斯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茫然。
他走到窗邊,推開了一點窗戶。
一股帶著泥土芬芳的風吹了進來,拂過他的臉頰。
是暖的。
春天。
真的要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