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衛的話落下後，屋裡安靜了一瞬。
顧沉舟沒有立刻開口。他的目光還停在桌上那張紙上，燭火晃了一下，“孫敬堂”三個字像被火光咬住，墨色沉得發黑。姜晚手裡的茶盞還懸著，指尖貼在瓷壁上，茶水早涼了，她卻像忘了放下。
門外的暗衛不敢催，只低著頭等命令。
顧沉舟終於抬眼，聲音很平：“請孫大人去偏廳。”
暗衛一愣：“王爺，要見嗎？”
“不見。”顧沉舟把那張紙往自己這邊壓了半寸，“茶照舊上，點心照舊擺，他若問，就說本王還在看舊賬，讓他等。”
暗衛立刻明白過來：“屬下這就去。”
“再傳趙寒。”顧沉舟補了一句，“讓他守偏廳外。孫敬堂身邊的人，一個都別放走，也別驚著。”
暗衛應聲退下，門合上的聲音很輕，可在顧沉舟耳中卻像一根細針扎進骨縫裡。
姜晚把茶盞慢慢放回桌上，盯著門口看了兩秒，才轉頭看他：“來得真巧。”
顧沉舟沒接話。
巧嗎？
太巧了。
剛解出他的名字，人就到了王府門口。口口聲聲聽聞王府召戶部舊賬，特來請見。若不是桌上這張紙還在，若不是那本密碼本剛剛吐出三行字，顧沉舟甚至會像往常一樣，讓他進來，聽他把戶部賬目說上一遍，再給他一盞熱茶。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顧沉舟的手猛的攥緊桌沿。
木頭髮出一聲很輕的“咔嚓”。
姜晚眼皮一跳，低頭看去，桌沿被他硬生生捏出一道裂紋。他的指節白得厲害，手背青筋繃起，臉色在燭光下透出一種冷硬的蒼白。那不是病弱，是被怒意壓到極致後留下的空白。
他盯著紙上那三個字，唇線繃得極首。
“孫敬堂……”
他只念了這三個字，聲音低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很輕，卻帶著碾過骨頭的力道。
姜晚沒說話。
顧沉舟的視線沒有離開那張紙。
孫敬堂從戶部一個不起眼的主事，被他一步一步推到侍郎的位置。十二年，整整十二年。江南鹽稅的窟窿，是孫敬堂最先遞的摺子。北倉虧空，是孫敬堂冒著得罪半個朝堂的風險上報。賑災銀調撥時，孫敬堂在戶部頂住了三撥人，硬是把錢送到了該去的地方。
至少看起來是這樣。
顧沉舟忽然覺得嘴裡有點血腥味。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咬破了舌尖。那點疼不重，卻讓他比剛才更清醒。
若孫敬堂是影衛的人，那過去那些“忠心”，就全都要重新算。
哪個摺子是真，哪個摺子是假？哪一筆錢是被他保下來的，哪一筆錢是被他親手送進了影衛的局裡？戶部掌天下錢糧，國庫數字、軍餉調撥、賑災款項，只要經過孫敬堂的手，就可能被影衛摸得一清二楚。
這不是被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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