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清晨總帶著一股冷味。
不是天氣冷，是那種老木頭、舊卷宗、潮溼石牆混在一起的味道。衙役們進出時腳步都比別處輕，誰也不想在一大早觸黴頭。畢竟這裡不是尋常衙門，能送進大理寺的案子，十件裡有九件都沾血。
張分海坐在自己的公房裡，面前擺著一杯茶。
茶己經涼透了。
杯沿上浮著一點茶沫，他沒喝，只用兩根手指按著一張小紙條。紙條很窄，字也少，像是隨手撕下來的廢紙。可他看了整整一刻鐘，連門外小吏來送卷宗，他都沒有抬頭。
小吏站在門口，小心翼翼道：“大人，刑部那邊送來的舊案卷宗到了。”
張分海嗯了一聲：“放那兒。”
小吏把卷宗放下，偷偷瞄了一眼他手裡的紙條，什麼也沒看清，只覺得自家大人今天和平常沒什麼區別。灰色道袍，舊木簪，鬍子修得整齊，眼皮微垂，像剛從道觀裡出來的老神仙。
等人退下，張分海才把紙條翻過來。
紙上只有一句話。
影衛知道你是誰。
他看著那幾個字，忽然笑了一下。
“影衛知道你是誰——呵。”
他把紙條湊近燭火，火苗先舔住紙角，隨後一點點往上吞。紙灰捲起來，落進銅盤裡，黑成一小團。火光映在他渾濁的老眼中，跳了幾下，沒照出半點慌亂。
“他們終於開始下棋了。”
他說完這句，抬手把銅盤推遠，拿起旁邊的卷宗，開始辦公。
這一日，大理寺照常審案。
張分海先看了刑部送來的舊案，又去了正堂聽兩名書吏爭一份證詞。中午時，他吃了一碗素面，面裡只放了青菜和一點鹽。下午，他批了三份押解文書，申時末離開大理寺，坐一輛舊車回家。
舊車車輪有些松，過石板路時吱呀吱呀響。車伕是個啞巴，只管趕車，從不多問。街邊有人賣糖炒栗子，香味飄過來，張分海掀簾看了一眼，買了一小包。
躲在茶樓二層的暗衛看見這一幕，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他還買栗子？”
旁邊同伴壓低聲音：“記著就行，別廢話。”
“我就是覺得邪門。”那暗衛盯著張分海的車，“收到那種訊息，換成我，別說買栗子，我連水都喝不下。”
同伴把筆沾了墨，在小冊子上寫下：申時三刻，張分海於南街栗子鋪買糖炒栗子一包，銅錢八文，無異常。
第一天，無異常。
第二天，張分海照常起床，去了大理寺。辰時處理卷宗，巳時見了兩名地方官，午時吃素齋，未時審了一樁殺夫案。那案子鬧得很兇，犯婦在堂上哭得幾乎斷氣，他只問了三句話，就讓人把關鍵證人帶了上來。
案子結得乾淨。
暗衛在外頭聽著，後背有些發涼。張分海不是不會動腦子的人，相反，他太會看人了。證人說話時眼神往哪飄，手指有沒有抖，腳尖朝不朝門，他掃一眼就能抓住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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