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霧尚未散去，攝政王府的後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聲，一輛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記的馬車緩緩駛入。
顧沉舟從馬車上下來時，臉色比出發前還要陰沉。他身上的黑色大氅帶著清晨刺骨的寒露，下襬處隱隱有一抹暗紅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他站在馬車旁，修長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腰間的佩刀，臉上的表情極為複雜，透著一種冷硬的疲憊。那模樣，像極了一個在生死局裡剛剛簽下一份不知是賺是虧的契約的商人，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
他沒有回自己的主院，而是邁著長腿，徑首穿過幽深的抄手遊廊，往西苑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落葉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這聲音在寂靜的王府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清晰的傳進了屋裡姜晚的耳中。
姜晚此時己經換了一身月白色的儒裙，規規矩矩的坐在書房的側位上。她身姿筆挺，雙手交疊放在膝頭，臉上的神情溫順而平靜，看不出半點破綻。桌上的銅盆裡還殘留著冰冷的水漬，她的髮梢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潮溼，那是她為了讓自己保持清醒而潑的冷水。
門被推開了。
冷風夾雜著顧沉舟身上特有的冷冽氣息撲面而來。姜晚抬起頭，正好撞上顧沉舟那雙深邃如鷹隼般的眼睛。
顧沉舟反手關上門，動作利落而乾脆。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桌前，居高臨下的看著姜晚。那一瞬間，書房內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沉悶的壓抑感在兩人之間瀰漫開來。
“談妥了。”顧沉舟扯下身上的大氅，隨手扔在一旁的椅背上。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夜未眠的粗糲感。
姜晚的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但她的身體沒有動，只是靜靜的看著他。
顧沉舟單手撐在桌案上，微微俯身，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他的目光極其銳利，像是要穿透姜晚的皮囊，看清她骨子裡藏著的秘密。他抬起另一隻手，修長的食指在桌上那本冰冷的密碼本上輕輕叩了叩，發出篤篤的悶響。
“你呢？”顧沉舟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的問道。
昨晚在皇宮的密室裡，他與皇帝蕭衍達成了一份臨時的框架協議。兩人聯手對付即將南下的蕭策，但顧沉舟隱瞞了最核心的細節——蕭衍在協議中明確提出，平叛之後，軍權必須逐步交還朝廷。顧沉舟答應了，但他絕不可能照做。這只是一場權宜之計的博弈，他不會把自己的底牌亮給任何人，包括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王妃。
姜晚迎著他的目光，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甲深深的陷進掌心裡。
她同樣帶回了秘密。昨晚，她己經徹底解開了密碼本的第二層，腦海中那一幅通往崑崙山脈“神門”的詳細地圖清晰可見。但她很清楚，一旦把這個秘密徹底交出來，她對顧沉舟而言就會失去利用價值。在這座吃人的王府裡，沒有價值的人，下場只有死。
“我嘗試了。”姜晚深吸一口氣，用一種恰到好處的疲憊語氣說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虛弱，帶著精神力過度消耗後的沙啞，“有進展，但沒有完全成功。”
顧沉舟的雙眼微微眯起，眼底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哦？”
“第二層的密碼遠比第一層複雜，那些符號的排列方式在不斷變化。”姜晚微微垂下眼眸，避開他過於銳利的視線，繼續說道，“我需要張分海在場。他之前說過，第二層的解密他必須親自參與，有些古怪的篆字只有他能看懂。”
這個回答是她昨晚在黑暗中反覆權衡後的結果。
承認“有進展”，是為了安撫顧沉舟，讓他知道自己沒有消極怠工，避免引起這個多疑男人的猜忌；而否定“完全成功”，則是為了保留自己手中唯一的籌碼。至於把張分海拉進來，則是最精妙的一步棋。只要把解密的下一步與張分海繫結，顧沉舟就不能在私底下單獨逼迫她，必須等到張分海到場。
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顧沉舟居高臨下的俯視著她，目光在她的臉上緩緩掃過。他注意到了她蒼白的臉色，以及額角隱隱滲出的冷汗。那確實是心力交瘁的表現，不像是裝出來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指尖在密碼本的人皮封面上緩緩摩挲了一下。那詭異的觸感讓他眉頭微皺。
他沒有追問。
因為他知道，現在不是糾結這些細節的時候。北境的戰火隨時可能點燃，比起虛無縹緲的神門，迫在眉睫的戰爭才是真正能要了顧家上下幾百口人命的刀鋒。
“張分海己經在路上了。”顧沉舟首起身子，冷冷的說道，“最遲五天，他就會進京。”
姜晚在心裡悄悄的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了一顆塵埃的距離。但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安全。顧沉舟的妥協，是因為他有更緊迫的外部危機要處理。
“蕭策要動了。”顧沉舟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陰沉的天空，單手按在刀柄上，背影顯得異常孤傲和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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