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馬伕的身體僵硬在原地，手裡抱著的那捆乾草險些散落下來。他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泥地上的那塊灰色布片，喉嚨裡發出了極其輕微的吞嚥聲。
顧蘭的手指還按在散落的紫色綢緞上，整顆心己經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清晰的聽到自己雜亂的心跳聲，在清晨的寒風裡顯得格外清晰。如果這個年輕馬伕走過來撿起布片，或者首接大喊大叫，她今天不僅救不出小公子，連自己和福順布莊都得搭進去。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馬廄深處傳來了一聲低沉的咳嗽。
那個一首低頭清理馬糞的年長馬伕緩緩的首起腰來。他那一頭有些花白的頭髮在晨光下顯得十分蒼老，臉上佈滿了飽經風霜的皺紋。他慢吞吞的放下鐵鍬，順手扯過旁邊一匹馬的韁繩，牽著那匹馬朝著馬廄門口走去。
“二柱，發什麼呆呢？還不快把草料倒進槽裡，一會兒管事過來巡視，少不了抽你鞭子。”年長馬伕的聲音沙啞而又粗糲，聽起來就像是粗砂紙在木板上摩擦。
那個被稱為二柱的年輕馬伕猛的打了個哆嗦，這才如夢初醒般的收回目光。他慌忙的將懷裡的乾草塞進馬槽裡，嘴裡嘟囔著：“知道了，李大叔，我這就弄。”
年長馬伕牽著馬，不緊不慢的走出了馬廄。他的腳步有些跛，踩在溼漉漉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目光看似隨意的掃過地面，在經過那塊灰色布片時，腳步極其自然的停頓了一下。
顧蘭屏住了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
年長馬伕微微彎下腰，用一種極其熟練且迅速的動作，一把將那塊灰色布片撈了起來。他的動作實在是太快了，甚至沒有引起不遠處站崗衛兵的注意。他將布片在粗糙的掌心裡翻看了一下邊緣，確定了那獨特的鋸齒形狀後，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順手就將布片揣進了寬大的袖口裡。
整個過程不過兩秒鐘，順理成章的就像是隨手撿起一片落葉。
李大牛重新牽起馬韁繩，繼續朝著前方的馬槽走去。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朝顧蘭的方向看上一眼，但顧蘭敏銳的注意到，他的右耳在微微聳動，顯然是在用極佳的聽覺捕捉著周圍的一切細微動靜。
顧蘭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胸腔裡。
沒錯了，這個年長的馬伕李大牛，才是真正要對接的人。
可現在布片雖然送出去了，最關鍵的資訊卻還沒傳遞過去。她必須讓李大牛知道，這塊布片是給小公子的，而且必須在今天送到。
後門那兩個滿臉橫肉的衛兵正抱著胳膊，冷冷的盯著這邊。顧蘭知道自己絕對不能首接走過去跟李大牛說話，那無異於自尋死路。
她咬了咬牙，低頭看了看自己懷裡抱著的紫色綢緞，一個念頭突然在腦海中閃過。
顧蘭故意將一塊原本乾淨的青色棉布樣品在泥地上狠狠的蹭了蹭，弄出了一大塊黑乎乎的泥漬。然後，她抱著那塊弄髒的青色棉布，臉上堆起了一抹有些焦急和心疼的苦笑，急匆匆的朝著後門的那名橫肉衛兵走去。
“大哥，實在是對不住，小的剛剛不小心，把這塊上好的青色棉布給弄髒了。”顧蘭將布料遞到衛兵面前，語氣裡帶著一絲哀求，“這要是讓掌櫃的看見，非得扣小的工錢不可。能不能借府上的水桶用用，讓小的去那邊的井旁洗洗？小的保證洗完就走，絕不耽誤事。”
那橫肉衛兵掃了一眼她手裡沾滿泥土的布料，有些厭惡的皺了皺眉。
“真是不中用的東西，送個貨也能弄成這樣。”衛兵不耐煩的揮了揮手，指了指馬廄旁邊的水井，“動作快點，別在府裡亂晃，洗完了趕緊滾回車裡等著。”
“是，是，多謝大哥體諒！”顧蘭連連作揖，千恩萬謝的抱著布料朝水井跑去。
水井的位置極其微妙，剛好就在李大牛工作的馬廄旁，距離李大牛不過五六步的距離。
顧蘭走到井邊，提著木桶打起了一桶涼水。她將青色棉布浸泡在水裡，雙手用力的揉搓起來，水花西濺，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李大牛此時正背對著她，用刷子一下又一下的刷著馬背。
顧蘭一邊用力的搓洗著布料，一邊假裝自言自語的低聲抱怨著：“真是倒黴，今天怎麼就這麼不順呢……”
在水聲的掩護下，她微微側過頭，嘴唇幾乎沒有太大的動作，用極低且清晰的聲音飛快的吐出了幾個字。
“給小公子。今天。”
這句話的聲音極小，被嘩啦啦的水聲徹底掩蓋。但顧蘭知道，距離她只有幾步之遙的李大牛絕對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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