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倒是實話。半年多的酒精和失眠把他折騰得脫了相，顴骨突出，眼窩深陷，跟街頭要飯的也差不了多少。
小凳子攔不住他，只能從行李裡翻出一套灰撲撲的舊衣裳。
永琪換上，把頭髮用一根麻繩紮了，破舊的氈帽往頭上一扣，從行轅側門溜了出去。
揚州的夜市全天下有名。
瘦西湖畔，兩排燈籠從橋頭一首掛到橋尾，紅的黃的綠的，映在湖面上晃晃悠悠。
河岸邊全是小吃攤子。
賣糖畫的、賣臭豆腐的、賣桂花藕粉的，香味混在一塊兒往人鼻孔裡鑽。
永琪低著頭，在人群裡漫無目的地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線索？柳青？還是一個根本不可能活著的人？
他路過一個賣糖畫的攤子。
老師傅正拿著銅勺往石板上澆糖漿，手腕一轉一抖，一條金色的龍就成了形。
永琪停了一下。
小燕子以前在宮裡頭最饞這個。每次路過御膳房都要偷偷讓明月去討要。
有一回她一口氣要了六個，舉著滿手的糖畫在景陽宮裡瘋跑，結果絆了一跤，全摔碎了。
她蹲在地上，癟著嘴看那一地的碎糖渣，眼眶紅紅的，又不好意思哭。
永琪當時笑得肚子疼，蹲下去幫她把碎渣一塊一塊撿起來。
“別哭了，明天我給你買十個。”
永琪的腳步頓住了。
他閉了閉眼，把那些畫面硬壓下去。
繼續往前走。
穿過賣臭豆腐的巷口，拐上瘦西湖邊的石拱橋。
橋頭有棵老柳樹，枝條垂到水面上，在燈光裡一晃一晃的。
柳樹底下站著一個女人。
蔥綠色的裙衫，頭髮梳成簡單的婦人髮髻，懷裡抱著一個胖墩墩的小娃娃。
那小娃娃手裡舉著一個糖畫，是個大老虎的造型。
女人側著身子，正低頭跟懷裡的孩子說話，嘴角翹著，笑得很鬆快。
永琪的腳步釘死在橋面上。
他的目光穿過三西個路人的肩膀縫隙，死死鎖在那個蔥綠色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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