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病高燒,迷迷糊糊,是嫂嫂一遍遍為她擦拭額頭,整夜不眠地守著她,哼著不知名的家鄉小調安撫她。
後來,嫂嫂自己也病倒了,又逢嚴冬,她們棲身在一座破敗的廟裡,缺醫少藥,是她憑著跟父親學來的醫術,冒險去採來些草藥,搗碎了餵給嫂嫂,才勉強保住嫂嫂和孩子。
最難的是嫂嫂生產之時。
那天大雪封山,破廟冰冷徹骨,嫂嫂痛得死去活來。
她不顧一切衝進漫天風雪裡,深一腳淺一腳,不知摔了多少跤,終於連滾帶爬找到村落裡的穩婆,跪著求她救命。
可終究還是太遲了。
嫂嫂本就體弱,又經顛簸大病,生產時耗盡了最後一絲力氣。
孩子生下來了,可嫂嫂卻再也沒能睜開眼睛,只是用盡最後的力氣,看了陸簪一眼,那眼中有關切,有不捨,也有託付。
那時,她抱著孱弱的侄兒,實在無力撫養。
幸好那穩婆心善,見她可憐,便幫忙牽線,將孩子送到了鄰近州府一戶姓周的人家。
那家的男主人在縣衙做個小吏,夫人年過三十卻一直無子,眼看膝下荒涼,便起了假孕抱養的心思,正暗中尋訪合適的男嬰。
她見周家雖是微末小官,家風還算清白,夫人瞧著也溫厚和善,總比跟著她亡命天涯,朝不保夕好,這或許是孩子眼下最好的歸宿了。
她雖萬般不捨,心如刀割,卻不得不點頭同意。
周夫人拿出些銀錢想塞給她,她那時已餓得頭暈眼花,卻倔強地推開,只啞著聲音,一字一句地說:“夫人,我不是賣孩子,這些錢,我不要。我只求您真心待他好,將他當作親生骨肉疼愛教導,我便感激不盡了。”
思緒從慘痛的過往中被拉回現實,陸簪感到無比荒涼。
當初,素練迫於無奈,將自己的親生女兒託付給他人撫養,從此骨肉分離。
誰又能想到,她的女兒,兜兜轉轉,竟也落得同樣的命運。
這世間命運的陰差陽錯,從未停歇。
陸簪抬起淚眼,看著素練悲痛欲絕的臉,努力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扯謊安慰道:“姑姑,嫂嫂雖然沒了,但她沒受罪,是體體面面走的。”
素練也不知是信了,還是不願再深究那撕心裂肺的細節,只是不住地點頭。
過了許久,素練激烈的情緒才漸漸平復下來,只是眼睛紅腫得厲害,臉上淚痕狼藉。
陸簪看著她這副模樣,柔聲道:“姑姑這樣子,恐不便立刻回去伺候皇后娘娘。若不嫌棄,讓簪兒為您稍作整理,敷些粉遮掩一下吧。”
素練沒有拒絕,跟著陸簪來到梳妝檯前坐下,閉上眼,任由陸簪輕輕為她淨面,又取來細膩的香粉,一點點為她敷上。
銅鏡中,映出兩人靠得極近的身影。
素練看著鏡中陸簪專注而溫柔的側臉,忽而低聲道:“你長得和你母親並不是十分相像。眉眼口鼻,倒更像你父親多一些。”
陸簪手中動作不停,聞言只是淺淺笑了笑,未接話。
素練望著鏡中,目光悠遠,彷彿透過陸簪,看到了另一個人,語氣帶著回憶的暖意:“不過,宋太醫當年也是數一數二的俊朗人物,氣質清雅,醫術又高明,不知是多少宮人暗暗傾慕的物件。怪不得能生出你這般模樣的女兒,惹得天潢貴胄,也為你傾心。”
陸簪敷粉的手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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