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沙溪·凌絕宮外
千語和千風兩人站在凌絕宮外,望著山道兩旁重新搭建的棧橋,大戰過後的浣沙溪正是百廢待興,蘇硯和從馮可那裡帶回來的女弟子已經在殿內聊了半個鐘頭,千語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身後的殿門忽然開啟,蘇硯和程敏儀並肩走了出來:“她就留在崖上,凌絕宮這邊還有不少事要處理。”
蘇硯帶著三人在凌絕宮後找到了忙前忙後的盧靖洲,對他交代了幾句,盧靖洲看看程敏儀,爽快點了點頭:“小事一樁,你們放心去忙,林小雨能照顧好她。你們去哪?”
蘇硯微微一笑沒有回答,只是叮囑了盧靖洲幾句,三人便一同下山離開了凌絕宮。
三人一路出了浣沙溪,沿途的景色漸漸變得荒涼,南華霧氣散盡,天色卻仍舊不見放晴,黑壓壓的烏雲遮蔽了半邊天空,彷彿隨時都會有一場大雨傾盆而下。
合歡嶂距離浣沙溪並不算遠,約莫過了半日,過了蔥嶺,合歡嶂的思雨崖金頂就映入了眼簾,想起那日葉青舟大鬧合歡嶂,連敗靈無妄與合歡嶂宗主從此“第一邪修”再次聲名遠播,蘇硯不禁有些感慨,短短月餘,靈無妄已逝,合歡嶂也不再是昔日的盛景。
與代宗主書信中約定的地點就在不遠,蘇硯三人加快了腳步。三人來到崖下廣場,只見廣場上穿著黃色道袍的弟子們正在忙碌著,蘇硯見到他們手中拿著的兵器,倒像是大戰前夕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
三人一入廣場,早有報事弟子迎了上來,蘇硯與千風皆是殊音澗裝束,只有千語實在穿不慣浣沙溪女子的衣裙,一早換回了常世的裝扮,報事弟子見到千語,哪還不知道三人的來意,叩問過姓名後,便引著三人往崖下一座小院走去。
當蘇硯見到小院中石凳上對坐的兩名老者時,早有準備的少年人還是露出了一副驚訝的表情——只見賀崇山正好整以暇坐在一位黃袍修士對面,兩人面前的石桌上擺著一盤棋,見只有蘇硯三人前來,賀崇山對面的老者笑著捋一把頷下蒼髯,對賀崇山笑道:“果然還是老夫略勝半子,賀先生,你輸了。”
賀崇山則是一臉不屑,陰狠的目光掃過蘇硯三人,另一邊的老者起身略整衣衫,衝著蘇硯微笑作請:“小友膽識過人,凌絕宮畢其功於一役,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前輩過譽了,天意如此,晚輩不過順勢而為。”
老者一臉和藹,笑意盈盈:“老夫空谷,自師弟霞峰之後,忝居代宗主之位。今應賀先生之請,特邀二位山中一敘,亦是為了你兩家能化干戈為玉帛,共謀大業。”
只見老者袍袖一揮,石桌對面憑空多了一方石凳,老者請蘇硯坐,蘇硯拱手謝過,這才落座,兩姐妹則是侍立一旁。
依著千風的性格,早就準備好了靈符靈藥準備酣戰一場,這合歡嶂是本就聲名狼藉,更別說千風身為女子對這地方就更沒有什麼好感可言。來到合歡嶂卻未見到他們擺出什麼刀山火海之陣,她心裡反而沒了底,常言道最怕軟刀子殺人,這老者看似和藹,誰知道肚子裡究竟藏著什麼陰謀詭計。
看出妹妹的心思,千語在她耳畔輕咳一聲,兩姐妹的表情這才恢復如常。
賀崇山冷哼一聲,將手中棋子重重拍在棋盤上,黑子滾落石縫,他陰鷙的眼掃過蘇硯,語氣裡裹著淬了毒的嘲諷:
“化干戈為玉帛?空谷宗主倒是會講好聽話,前番禹神使被害,你合歡嶂卻只作壁上觀,今日又為童蒙小輩給老夫擺下這鴻門宴,山下又集結了數千弟子,究竟意欲何為?”
空谷撫須輕笑,目光在賀崇山與蘇硯之間流轉,聲音溫和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力道:“賀先生此言差矣,禹神使之事老夫也曾苦勸,可誰知他竟一意孤行,最終落得個身死道消,今日賀先生落到如此地步,卻仍能為合歡嶂座上之客,還不足以表明老夫的誠意嗎?”
賀崇山冷笑一聲,他本就是個睚眥必報之人,此刻被空谷這番話說得面色鐵青,卻偏偏找不到反駁的話。
蘇硯端坐石凳之上,目光掠過賀崇山那張陰沉的臉,又落回空谷溫和的笑意裡,只覺這方小院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合歡嶂既未因禹城之死與浣沙溪兵戎相見,也未將賀崇山這等餘黨拒之門外,這般左右逢源的姿態,倒真應了馮可先前那句“虛與委蛇”的評判。他指尖輕叩石桌邊緣,思忖著這盤棋局般的會面,究竟是誰在執子,誰又是那枚隨時可被捨棄的棋子。
正沉吟間,空谷忽然抬手斟茶,青瓷杯沿輕碰石桌發出清脆聲響,他推過一杯至蘇硯面前,語氣依舊平緩:“小友不必多慮,老夫既請諸位前來,便絕無加害之意。如今南華局勢動盪,禹城餘黨、賀先生舊部、凌絕宮新立,三方勢力牽扯不清,合歡嶂只想尋一條安穩出路。”他說著,目光似無意掃過院外廣場上整裝待發的弟子,又淡淡補了一句,“這數千弟子,不過是尋常巡守,防的是山外流寇趁亂劫掠,絕非針對諸位。老夫活了這把年紀,早已看淡恩怨,只求合歡嶂上下百十口人能安穩度日罷了。”
蘇硯端起茶盞輕啜一口,溫熱的茶水入喉,卻品不出半分暖意,他自然知曉這番話不過是場面上的託詞。他放下茶盞,目光坦然迎上空谷的視線,語氣不卑不亢:
“前輩心意晚輩領了,只是如今局勢未明,凌絕宮與合歡嶂過往雖無深仇,卻也需步步謹慎。賀先生之事牽扯甚廣,晚輩不敢擅作主張,還望前輩能給個實在的章程。”
空谷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笑意未減卻多了幾分探究,正欲開口,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黃袍弟子匆匆入內,附在空谷耳畔低語幾句。空谷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隨即舒展如常,只擺手讓弟子退下,再抬眼時,已是成竹在胸。
“小友果然聰慧,老夫便直言相告,聽聞蘇小友與那日金頂之下敗我師弟的葉姑娘頗有淵源……”
蘇硯聞言一怔,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合歡嶂陳兵山前耀武揚威,無非還是想借此機會謀奪戰後的最大收益,沒想到賀崇山自投羅網,如今合歡嶂重兵在前又有賀崇山作為籌碼,空谷這番佈局可謂用心良苦。
“葉青舟?我跟她最多隻是半個同僚,恐怕要讓前輩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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