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行舟第一次在內府見到沈昭寧,是在廊下。
不是被引見,不是被提前告知,甚至不是一次正式的會面,而是在一次極其尋常的例行呈檔之後。
那日,他照舊將分署清冊呈入內府。文書司的掌事官接了冊子,翻了兩頁,只說了一句:“顧大人稍候。”語氣不重,卻沒有給出任何時間承諾。
他便被留在了外間。
外間並非真正的“等候處”,只是廊道一側被預設為可以站人的位置。沒有座椅,沒有茶水,也沒有專人招呼。站在這裡的人,身份往往只有兩種,
一是尚未被正式呼叫的新任官員。
二是,正在被“重新評估”的舊人。
顧行舟很清楚,自己屬於後者,等候,是他近來最熟悉的狀態。
調任暫緩之後,他被要求“隨時待命”,卻又沒有任何具體指示。衙署裡的人對他依舊客氣,卻已經不再主動詢問意見;他原本負責的事務被一點點移交出去,交接時措辭謹慎,卻處處避開他的視線。
沒有人當面否定他,但所有流程,都在默默繞開他。
內府的廊下很長。
朱柱一列排開,地磚被來往的人磨得光滑。正午的日光從高窗斜斜落下,在地面投下明暗分割的影子。書務司、核驗司、謄錄房的人進進出出,腳步聲交錯,卻都刻意放輕。
這裡是內府,說話聲從來不高,情緒,也不該外露。
顧行舟站在廊下,手裡只拿著那本已經呈過的空冊。冊頁很薄,夾在臂下,顯得有些多餘。他站得筆直,官服整肅,卻像一個被暫時擱置的擺件。
他知道,這種時候,不該東張西望,也不該表現出任何焦躁,可就在他將目光重新投向廊道盡頭時,裡間的門被推開了。
那一刻,他並未立刻意識到什麼不同,只是下意識地察覺到,廊下的氣流像是輕微地變了一下。不是風,是人群的節奏。
有人停步,有人讓道,有人低聲喚了一句稱呼,然後,她走了出來。
衣色依舊素淨,卻已不是女學的樣式。那是一套內府常服,剪裁利落,沒有多餘紋飾,只在袖口與領緣處繡著極淺的暗紋。那不是裝飾,是標記,表示此人屬於內府體系內部,可被調閱、可被呼叫。
髮髻簡潔,髮簪單一,沒有任何多餘的首飾。不是清減,是刻意的規制。
她懷裡抱著一摞檔冊,厚薄不一,用繩線紮好。紙頁邊緣整齊,沒有翻摺痕跡。顯然已經熟悉這些文書的重量,也習慣了這種抱法。
步子很穩。
不是女學時那種略帶書卷氣的從容,而是一種被制度磨出來的、精準的步幅。每一步都踩在廊磚的接縫處,不快,也不慢。
顧行舟幾乎是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
這一反應,甚至早於他的意識。
“昭寧。”
這一聲叫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又像是怕被聽見。
可他自己心裡很清楚,這一聲,不是出於理智,而是出於一種習慣。
沈昭寧聽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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