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案房裡光線正好。窗外的日影被廊簷切得整齊,落在地上,一格一格,像是被人刻意量過。沈昭寧正在登記一批例行迴流的舊檔,案卷並不新,封皮已略顯發舊,卻因為是“已結案目”,反而更需要謹慎,編號、去向、回存位置,一項都不能錯。
她執筆時,心思很穩。
內府的小吏站在門外通報時,腳步聲停得恰到好處,沒有越過門檻,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說話的語氣恭謹得幾乎沒有起伏。
“沈司書,承恩殿側署請你過去一趟。”
就這一句話,沒有解釋,沒有補充,甚至沒有多看她一眼,案房裡原本低低的翻頁聲,在那一刻,極輕微地停了一瞬。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這是一次“被允許聽見”的通傳,下一刻,紙頁聲重新響起,節奏恢復如常,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沈昭寧抬頭,應了一聲“是”。她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將手中那冊檔案合上,對照編號,在登記簿上補完最後一行字。墨跡未乾,她按規矩將冊子放回架中,確認封籤無誤,這才起身,整了整衣袖,隨人離開。
她很清楚,這是一次被允許、被記錄、被看見的會面,不是試探,不是私召,而是一道寫在流程裡的動作。
承恩殿側署的位置,並不顯眼,不在正殿,也不靠近六部。
它像是被刻意放置在內廷與外朝之間的一道緩衝地帶,既不喧鬧,也不封閉。廊道修得極直,磚縫齊整,窗格敞亮,連步伐聲都顯得清晰而剋制。
沈昭寧走在廊下,腳步聲被廊壁輕輕反彈回來,一下一下,很穩,她心裡已經明白,這個地方,本身,就是態度,不是審,也不是護,而是確認,她被引入側間。
門沒有關嚴,只是虛掩著。窗外有人來往,衣角、影子在窗紙上偶爾晃過,卻聽不清內裡的聲音。這樣的佈置,既不是保密,也不是示眾,而是一種極內府式的平衡,談話存在,但不值得遮掩。
蕭承已經在案前,他沒有站起身迎她,也沒有刻意示意她坐下,只是在她入內的那一瞬,抬眼看了她一眼,隨後便將目光重新落回案上的文冊。
那不是冷落,而是習慣。
“沈司書,請坐。”
聲音平穩,沒有任何多餘情緒,像是在通知一件早已寫入流程的事項,沈昭寧依言落座,脊背筆直,雙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不游移,也不刻意低垂。
她沒有先開口,因為她知道,在這種會面裡,先說話的人,往往先暴露判斷,蕭承翻過一頁文冊,指尖在頁角停了一下,隨後合上,終於將注意力完全轉向她。
這是他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對視,沒有傳言裡的鋒利,也沒有她預想中的壓迫。
他的目光很乾淨,像是在看一份需要確認的資料,不審、不疑,只是校驗。
“你在書務司,負責哪一條線?”
這是一個極基礎的問題,基礎到,幾乎不像是出自這個位置的人之口,沈昭寧卻答得極謹慎。
“按編制,臣負責舊檔例行流轉與回存。”
“具體案目,隨分配而定。”
她沒有主動提“西南舊檔”,也沒有刻意迴避,只是把自己放在制度裡。
蕭承點了點頭,像是在與某份內部記錄對照。
“你知道,為什麼會請你過來嗎?”
沈昭寧沉默了一瞬,這一瞬,不是猶豫,而是選擇。
“臣不敢妄測。”她答,“只知是循規傳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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