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梢說:“我再做會設計,你先吧。”
說完就走到書桌前背對著她坐下,端起平板開始塗塗寫寫。
周若楠心裡頭有點彆扭,但人都已經在他家了,再顧及這些小細節只會顯得太造作,她可不是那種裝腔作勢的人,於是一聲不吭地走進浴室關上門。
花灑聲淅淅瀝瀝,浴室的水流順著瓷磚的縫隙灌進下水道,沐浴露被擠壓發出的噗噗聲響,這些大大小小的動靜一股腦往李梢耳朵裡鑽,他沒法聽不見。
畫板上的線條早就亂了,跟他的心一樣,李梢坐在桌前發怔,胸口像被一群螞蟻細細啃噬,又酸又疼,叫人上癮。
還能把周若楠留在這多久呢?他不知道。
李梢的人生過得和許多同齡人都不一樣,小時候父母忙著掙錢,並沒什麼時間陪他,他被迫獨來獨往,連交朋友的慾望都很低。
家裡飯是阿姨做的,衣服是阿姨洗的,每天出門前父母會將生活費放進大紅包裡,擱在他的床頭,然後匆匆離去。
李梢並沒有不滿,他比同學們都有錢,可以隨便買想要的東西。有一段時間,大概是為了引起父母的注意,他狠狠地報復性消費,賣了十幾本英文原版的時尚雜誌,名牌包還有潮牌外套,刷了5w的信用卡。
交易資訊馬上會發到家長手機上,李梢斂息期待著暴風雨,可最終無事發生,母親只給他打了一通電話,確認是不是盜刷。
“是我買的,但是……”李梢還想說點什麼,就聽見對面女人釋然的口氣:“那就好,我還以為是詐騙,掛了。”
他怔怔聽著忙音,思考過分的自由是否等於漠視。
至於出國讀書,一開始也並非家長本意,一切都始於一次突如其來的事故。十六歲的李梢在阿姨的陪伴下一個人吹滅了生日蠟燭,然後起身走向車庫,將整個蛋糕都糊在父親引以為傲的那輛法拉利上,還用打火機燒了他最愛的真皮坐墊。
父母回到家才知道這個噩耗,但沒有人責備肇事者。年輕的父母並不理解兒子的叛逆,但長期缺乏溝通,他們連責罵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只是詢問他最近壓力是否太大,需不需要出去散散心。
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最好的父母,給錢給自由,對他的人生絕不插手。於是李梢說,他要出國唸書,一個人。
當然沒有人挽留他,父母支援他做的每個決定,他們很快聯絡好了德國的藝術學院,託人寫了推薦信,就這樣將唯一的兒子送出了國。
李梢的人生幾乎是獨處,他從來不奢求有誰能一直陪伴他,過去的心理醫生也曾斷言,如果他沒法主動踏出內心桎梏,這輩子將很難走進真正的親密關係。
但什麼又算真正的親密關係呢?
李梢坐在臥室,聽著浴室傳來的水聲,忽然有一些明白過來。在時急時緩的節奏裡,他感覺到一小片雲飄到他頭頂上,慢慢下起小雨;這雲是為他而來,這雨水也是為他而來。
李梢閉上眼,心裡無比寧靜。
周若楠洗完澡走出浴室,就看見李梢垂著頭坐在那,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她走過去想提醒他,要睡可以去床上,這樣對頸椎不好,可她一靠近李梢就睜開了眼睛,眼裡一絲睏意也無。
周若楠尷尬地收回手,指頭繞著半乾不幹的頭髮絲,問:“你在幹嘛呢?”
她身上套著李梢的一件黑色襯衣,下襬一直到膝蓋,李梢只瞟了一眼就坐得筆直。
“這是我之前畫的設計圖,你覺得怎麼樣?”他將文件點開,裡頭是一些為Lu首發準備的款式,都做了3D建模,原料基本上備齊了,只是個別配件還需要找工廠打樣。
周若楠俯身下來細細看,髮絲晃悠悠地掉下來,髮梢擦著他小臂,李梢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我喜歡這個。”周若楠指著其中一條,那是一條純銀包白金的項鍊,鏈子是定製的,用了堪比頭髮絲細的銀絲,純手編工藝,底下墜著個掛墜,上面鑲著一塊淺色綠的方鑽。
李梢說:“這是我的畢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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