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一冉看著他,好氣。這個人怎麼滑不溜手的,抓都抓不住。
她倚在亭柱上,披風裹著肩膀,夜風從廊下穿過來,把簷角的銅鈴吹得叮叮響。明明是個下人,卻從不低頭哈腰,跪也跪得挺直,像一棵被風壓彎了卻不肯折斷的竹。她眉頭一挑,開始找事:“你沒把栗子糕買回來?”
這話問得刁。南寧齋的栗子糕得趕在辰時三刻開籠,過午便賣盡了。她日暮時分才吩咐他去買,分明是存心刁難。
阿離往桌面一掃——他帶回來的糕點擺了盤,芙蓉糕和桃花酥整整齊齊,還好好的一塊都沒動。他跪在蘇一冉面前,垂下頭:“小姐恕罪,奴才辦事不力,甘願受罰。”
嗓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求饒的波紋都沒有。他跪在那裡,膝蓋抵著青石地面,月白的衣襬鋪開來,像一片落在地上的月光。都怪那些人沒買栗子糕。要不是在街口被賣糖葫蘆的老漢絆住腳,要不是轉角處遇見巡夜的更夫多問了兩句,他本該早一個時辰回來的。
蘇一冉抿了抿唇:“是要罰……”
尾音拖得很長,像是她自己也沒想好該怎麼收場。指尖在袖子裡絞了絞,她想起滿春堂那個總愛往他手裡塞任務的大管事。滿春堂給他派的任務,只要有一件事沒辦好,他就要到水牢受罰。水裡養著劇毒的水蛇,受罰的人要在裡面被吊上一天一夜,忍受毒液在體內發作的劇痛。
她曾遠遠見過一回水牢的模樣。那是父親處置叛奴的地方,石壁上長滿墨綠的苔蘚,鐵鏈垂下來,在昏暗的火光裡泛著冷光。水面浮著一層說不清是油還是鏽的東西,偶爾咕嘟冒一個泡,像是水底下有什麼活物在翻動。出來的人臉色青白,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好幾天都緩不過來。
阿離習慣了,一個閨閣小姐,能想出什麼懲罰人的法子。
他跪在那裡,嘴角甚至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那弧度太淺了,淺得連他自己都沒察覺。水牢裡的蛇毒雖然疼,但疼完了任務就結清了。她若罰他抄經、禁足、扣月錢,反倒要拖拖拉拉好幾天,耽誤他夜裡去翻那個刺客的下落。
蘇一冉沒想到要罰什麼,總之不能讓阿離走,得為韓錚爭取點時間。
韓錚此刻就縮在她院後的假山洞裡,肩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她傍晚讓丫鬟春桃偷偷送了金瘡藥進去。那刺客武功稀鬆平常,膽子倒是不小,竟敢夜闖蘇府,也不知是衝著什麼東西來的。父親震怒,命全府護衛連夜搜查,阿離身為暗衛統領,正是搜捕的主力。她若不留住他,韓錚恐怕撐不過今夜的第三輪搜檢。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敲,篤、篤、篤,聲音輕而急,像一顆心在腔子裡跳得亂了拍子。目光落在糕點上,忽然伸手把盤子推向他:“罰你把這盤點心吃完。”
阿離眼中閃過一絲錯愕,抬起頭看著蘇一冉。
月光從亭子飛簷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照得亮晶晶的,裡面映著兩團小小的、搖晃的光。他還是第一次聽見這種懲罰。頓了片刻,他才低聲應道:“是,小姐。”他收回目光,伸手去拿桌上的糕點。
芙蓉糕帶著淡淡的甜味,咬一口,滿齒生香。糕體綿軟,在舌尖化開來,蜜糖的甜裹著桂花的香氣,一路暖到胃裡。他確實是餓了。從午後就守在滿春堂聽差,大管事讓他去庫房搬了三趟陳年的賬冊,又命他擦了整面牆的博古架,連口茶都沒來得及喝。傍晚剛端起碗,蘇一冉的傳喚就到了。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去買了糕點沒時間吃飯,才讓他吃的。還是她在糕點裡下毒了。阿離沒懂,這根本算不上懲罰,對下人來說,甚至是獎勵。
他嚥下一口糕點,抬眼看了看她。牙齒切斷糕體時發出極輕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單手支著下巴看他吃,眼睛一眨不眨,像一隻守著食盆的貓,好奇又警惕。披風從肩頭滑下半寸,露出裡面月白的衫子,領口繡著幾枝銀線暗紋的蘭草,在月色下若隱若現。
“小姐,夜裡風大,怎麼不回屋?”他開口,嗓音被糕點潤過,比方才軟了些許,“別吹病了,耽誤他完成任務。”
最後半句是咽回肚子裡的話。她若病倒了,他得守在榻前端湯奉藥,那個藏在假山裡的刺客就更沒時間去料理了。蘇府那麼大,護衛雖多,真正能潛行夜探的暗衛統共就三個,他若抽不開身,光靠另外兩個,天亮前未必能把人翻出來。
“用你管。”蘇一冉晚餐沒吃多少就飽了,丫鬟布的一桌子菜,她心不在焉地撥了幾筷子就讓人撤了。這會兒看阿離吃,腮幫子一鼓一鼓的,咀嚼時喉結微微滾動,喉間那截月白的領口隨著吞嚥的動作輕輕牽動。她忍不住也從盤裡拿了一塊。
東西果然是要搶著吃才香。
桃花酥入口酥脆,一咬就簌簌地往下掉渣。她慌忙用手掌去接,碎屑落在掌心裡,粉白相間,像一小捧春天的花瓣。她低頭去舔掌心,舌尖碰到碎屑時微微發涼,甜味在舌尖上化開,帶著桃花的清苦。
阿離的目光在她低頭舔掌心的那瞬間頓了一下。
沒下毒嗎。
他吃得慢了些,眼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說不清是困惑還是別的什麼,那雙常年沉靜如水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浮上來,又沉下去,像月色底下水面上乍然翻起的一片魚腹的白。有那麼一瞬間,他忘了自己是在做任務:“小姐,明天還想吃栗子糕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