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讓遲暮無法問出口，在樹下找了處陰涼的地方等。
大部分人都是問姻緣，大師語速溫吞，說出的話很高深，等他思考完一句話時，矮桌前已經換了人。
陳啟往大師對面一坐，架著腿，“我不是來解籤的，有件事想不明白，想問問大師。”
大師撥著手中的佛珠，說了句阿彌陀佛，示意陳啟請講。
“大師，有些東西我求不得又放不下，怎麼解？”
大師慈眉善目，看著陳啟點點桌上的小瓷碗，示意陳啟端起來。
陳啟剛把小瓷碗捏在手中，大師就提起旁邊的茶壺開始往碗裡倒水，熱氣騰騰的躥出來，陳啟手一顫，似是被燙到了，看的遲暮不禁皺了皺眉。
大師還在倒，熱水馬上就要溢位來了，陳啟手一鬆，小瓷碗跌落下去磕掉一小半，熱水打翻在桌面上。
大師將水壺放到一邊，意味深長的看向陳啟，似乎在說，這不就放下了麼。
後面繼續排隊來解籤的人見狀，交頭接耳的掩嘴輕笑，這種小故事書上就有，怎麼還有人當面來演一遍。
遲暮也笑著搖搖頭，胸中的沈悶減輕許多。
陳啟看向打碎的小瓷碗半晌，提高聲音又問。
“如果這個小瓷碗很珍貴很珍貴呢？如果這個小瓷碗價值連城，全天下就那麼一件，打碎就再也沒有了呢？如果沒了這個小瓷碗，這輩子都無法好好過活呢？”
“這不是我的小瓷碗，我當然不會在乎，可如果換了那個很珍貴很珍貴的小瓷碗呢？”
陳啟的聲音清晰響亮，後面排著隊的人也聽得一清二楚，紛紛收起了剛才的嘲笑，隨著陳啟的話陷入沈思。
剛才的放下只是因為小瓷碗不夠珍貴，如果換了一件價值不菲的呢？還會輕易鬆手麼？周圍一片寂靜，偶爾響起幾句私語，似乎從未站在這個角度思考過。
‘很珍貴很珍貴’、‘全天下就那麼一件’、‘這輩子都無法好好過活’……
字字句句帶著滾燙的熱意砸在遲暮心頭，這哪裡是在問小瓷碗？他不敢去深思陳啟那幾句話裡的意思，喉嚨發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起片片隱痛。
大師看了一眼矮桌上碎掉一塊的小瓷碗，又看向陳啟，面不改色的緩聲開口，“施主，你只見碗，卻未見水，你將自己看做那隻握住碗的手，可曾想過，或許你並非那隻手，而是這水？”
話音落下，繼而傳來佛珠相觸的輕響，桌上那攤水漬已經失去溫度，滴滴答答的掉落在地。
“水？”陳啟怔怔的看向那隻碎裂半塊的小瓷碗，又緩緩的往遲暮身上看來一眼，好像明白了什麼，又不完全明白。
如果不喝水，就不用拿起碗，如果不是水太燙，就不會鬆手把碗摔落。
大師有節奏的扒拉著佛珠，容陳啟頓悟了一會兒後說，“施主，摔碎寺中的瓷碗，需……”
還不等大師說完，陳啟摸出一張鈔票放在桌上，神色恍惚的向外走去，兩肩頹然的塌下，影子搖搖晃晃落拓無比。
陳啟身高腿長走起來飛快，遲暮在後面加快腳步也沒追上，陳啟失神的走出很遠才想起好像把什麼落在寺裡了，又折回來尋找他。
掛在陳啟臉上的不是生氣，不是憤怒，也不是傷心，而是一種死灰般的落寞，遲暮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興善寺大師幾句話把陳啟的魂說走了，連帶遲暮的魂也跟著碎了。
直到兩人回了家，陳啟始終都沒說過一句話，晚上，陳啟直接睡在了二樓客房，遲暮獨自躺在主臥床上，心裡空蕩蕩的很是煩躁，翻來覆去想著善興寺那位大師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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