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嬸湊得更近,聲音幾乎微不可聞:“生下來,以為是個帶把兒的,正高興呢。結果燈下再仔細一瞅,還有……還有女娃兒的那個窟窿眼兒……”
周熹的腦海中瞬間閃過法醫實驗室裡那具骸骨的影像,許多線索在這一刻突然串聯起來,形成一個可怕的猜想。
“那孩子後來呢?”他強壓住內心的震動。
“後來大仙兒心善,給帶走了。”堂嬸神秘兮兮地說,“本來剛生下來,人家就好心說給帶走。她捨不得吶,哭得死去活來,非要留著,又說那孩子長得好看,又說那是她唯一的孩子……反正死活是不肯送人。結果沒多久,小齊他爹就死了。要我說,就是那東西害的……人家大仙兒都說了,那怪物就是她上輩子仇家的冤魂,一直沒投胎,就等著來報復她的。她呀,早要聽勸,何苦害死了小齊他爹?老爺們兒死了以後哇,她才想通,把那怪物給大仙兒了。誰知道,彎彎繞繞,那鬼東西又轉回來了。”
周熹突然打斷她:“是那個小玉,對吧?”
堂嬸猛地一愣,渾濁的眼睛睜大了:“你、你也知道?就是那個!原先,他夫妻倆給那孩子起的名叫陶文正。小玉,估計就是後面養活她的人給起的名兒吧。你說說,這上輩子是多大的仇啊,都這麼些年了,那東西還想著回來報復!”
“她娘倆相認了?”
“可不!小齊娘就是死心眼兒。在縣城裡見著那個怪物之後,就給我打電話了。我不是當年幫她帶過幾天嘛,我倆也算說得上這事兒。她就跟我說吶,說看著個孩子右耳垂上有橢圓形的胎記,瞅著眉眼皮膚啥滴都像當年那個。我當時就說,不能認不能認。她不聽……這不,出事兒了吧。”
農村老婦人的話,像是剝開一層層腐爛的繭。不能生育,過繼陶文齊,多年後意外懷孕,狂喜,然後是全家的噩夢——一個不男不女、帶來無盡厄運的“怪物”。
堂嬸還在絮叨:“我知道你們警察不信邪,有點兒文化的人就說我們這些是迷信。小齊頭陣子也不信吶,可是你看看,現在他嚇成啥樣兒了?回頭我得帶他上老東墳那邊找那個大仙兒給看看去。爸沒了,兒子沒了,媳婦也沒了,現在連老孃也沒了。這不是那玩意兒給害的,是啥?”
“老東墳那地方,現在還有人住?”周熹看似隨意地問。
“是沒啥人住了,可那大仙兒就住那兒。哎呀,修仙的人,肯定喜歡清淨。”
堂嬸仍在絮叨著迷信的警告,但周熹已聽不進去了。科學的理性與鄉村的巫蠱在這一刻指向了同一個血腥的真相。他起身離開,找到一處無人角落,撥給孟月。
“孟兒,有新方向。查一下那副骸骨和羅彩蘭的DNA比對,我要知道她們是不是親子關係。”
電話那頭的孟月顯然愣住了:“啊?羅彩蘭?啥意思啊?你是說那個年輕男性死者是羅彩蘭的……”
“趕緊查!著急要結果。”周熹截斷她。
電話結束通話。他回過頭,望向人群中央的陶文齊。他正在敬酒,背影寫滿了孝子的哀慟。
第34章 千禧 34
一格一格的窗戶外面,夕陽明濛的光線透進來,她的心卻黯沉沉的。
樂樂原本在沙發上睡著了,見她來了,勉強睜開睏倦的眼睛,細密的長睫毛忽閃忽閃,衝她露出一個虛弱又朦朧的笑,嘴唇動了半天,卻沒能叫出一聲“小玉姨”。
小玉看著心疼,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哄著他繼續睡。樂樂這場病拖了有些日子了,起初只當是換季不適,感染了病毒。誰知道發燒反反覆覆,前幾天夜裡竟驚厥起來,把人都嚇丟了魂。
馬雯雯和陶文齊這些天是顛三倒四,縣醫院的門檻都快踏平了,針藥下去,當時見效,過後卻仍是反覆。
今天馬雯雯有個推不掉的要緊事,陶文齊又一大早就趕去市裡醫院排隊掛號,這才託了小玉來接孩子,晚些時候馬雯雯會開車來帶他去市裡,預備明早的診治。
小玉和羅彩蘭的關係,原本緩和了許多。
從前她總覺得,這輩子大抵都沒法原諒這個女人。可心底裡對家、對母愛的念想太盛,她最終還是接受了她。
然而,相處下來,她才發現,於她而言,羅彩蘭更像一個頑固的、絮叨的,令人厭煩的奶奶,反倒馬雯雯更像母親一些。
算起來,羅彩蘭的年紀,也確實可以當她的奶奶了。況且,她對馬雯雯的嫌惡幾乎不加掩飾,常在小玉耳邊絮叨些含沙射影的話,次數多了,非但沒達到離間的目的,反讓小玉生出幾分倦煩。
此刻,見小玉的穿著打扮越來越像馬雯雯,羅彩蘭的火氣和聲音都無法剋制地揚了起來。那是母親面對子女“叛逆”時常見的焦躁,忘了方法,更忘了她們之間本就橫亙著千山萬水,隔著歲月,隔著無從計數的恩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