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楓追出小麵館,才發現外面已經下雪了。地上積了薄薄一層,像鋪了層棉絮。天空灰暗,透著蕭條頹喪,彷彿世界末日一般。他順著關語的腳印追上去,攔住了她。
但沒用。他不明白她今天為何發這麼大的脾氣,怎麼攔都攔不住。
她從來不是這樣的人。以前她也發過脾氣,卻總留有餘地,從未像今天這樣無禮而決絕。
的確,關語今天的反常,是有來由的。因為,昨天下午她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一次羞辱。
她像是被人硬按著頭,灌下了一整壺滾燙又冰涼的世態。這是她順風順水的小半生裡,頭一次嚐到這般尖銳而具體的羞辱。
週末的老商業街,行人疏落。關語本打算去買件過冬的外套,沒想到,一眼就看見了寧表姐。
當時,衣著光鮮的寧愛玲正與一個氣質絕佳的女伴相互攙挽著走進家服裝店。因為面試的事情關語很著急,就想著上去借機問問。畢竟,她知道遲楓那人不太靠譜。
誰料,兩人一照眼,寧愛玲竟好像不認識她似的,漠然擦肩而過。
店內暖氣開得洶湧,熱浪迎面而來,燻得她臉頰微微發燙。
關語嘴裡的“寧表——”兩個字僵在空氣裡,姐字還沒有說出來。那一刻,就像有人重重摑了她一耳光,她只覺辣辣的可恥,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可一想到那迫在眉睫的面試,那份關乎前程的焦慮,又將她從這片刻的崩潰邊緣拽了回來。最終,她還是硬著頭皮追出店外,當著那位女伴的面,提高了些微顫抖的嗓門,又叫了兩聲:“寧表姐。”
“是叫你呢吧?”女伴輕輕碰了下寧愛玲的胳膊。
寧愛玲這才恍然駐足,緩緩回眸,臉上掛起一個弧度精準卻毫無暖意的笑。“是關語啊,”語氣輕淡得像撥出的白氣,“沒瞅著……這麼巧,你一個人逛街?”
她安靜地看著關語,眼神里一片坦然,彷彿剛才店內那刻意的忽視從未發生。可關語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眼神里的疏離,比直接的拒絕更刺骨。
“是啊,寧表姐,”關語強撐著湊近兩步,努力維持著臉上那比哭還難看的笑意,“能借一步說話不?我有點事兒想問問你。”
寧表姐聞言,略顯為難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女伴,隨即笑道:“有啥事兒就在這兒說吧,這是我最好的朋友,沒關係的。”
關語只得朝那位女性朋友倉促地點了點頭,像是尋求認同,然後便放心地,或者說,是絕望地,對寧愛玲低聲說:“就是我面試的事兒……遲楓說,拜託你去找了關係……實在是不好意思麻煩寧表姐,我就想問問,有信兒了嗎?”
聽到這裡,寧表姐臉上那點稀薄的笑意瞬間斂去了。她微微一頓,蹙起細長的眉毛,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與責備:“他還沒告訴你啊?”
“啊?”關語徹底愣住,一顆心直直地往下墜。
“不好意思,實在幫不上忙。我一早就跟遲楓說了啊,他……咋還沒告訴你呢?”寧表姐的語氣裡甚至帶上了一絲替她不平的意味,“這小子,真不靠譜,這不耽誤你時間嗎?現在年底,正是好找工作的時候,耽誤了可麻煩了。關語啊,要不……你試試找找別的活兒幹?”
這幾句話,像一盆摻著冰碴的水,從關語的頭頂澆下,徹骨的寒。她臉上因羞恥和急切而泛起的紅潮,霎時間褪得乾乾淨淨,轉為一片死灰。
就在這時,旁邊一直安靜聽著的女伴,或許是出於好心,或許只是為了填滿這令人難堪的沉默,插話道:“我們舞蹈班搞衛生的大娘前幾天崴了腳,現在正缺個打掃衛生的,能幹到過年,工資也不少呢,你要不要先來我們這兒過度一下?”她甚至還特意補充了一句,像是為了增加吸引力:“哦,我們舞蹈班在市裡,是正經單位。”
“麗華,說啥呢?人家是高材生……”寧愛玲適時地扯了扯女孩的胳膊,低聲制止,語氣裡卻聽不出多少真正的阻攔之意。
這句“高材生”和“打掃衛生”放在一起,像兩片冰冷的鐵,猝然合攏,將她死死鉗住。關語只覺得那張死灰般的臉,瞬間又燙了起來,這次是屈辱的燒灼。
她死死壓著頭,不敢再看任何人,生怕眼裡的水光會不爭氣地溢位來,而後急急從喉嚨裡擠出聲音:“謝謝,我不用,我……我自己去省城找。”
“是我說錯話,太對不起了。”名叫麗華的女孩似乎這才意識到什麼,道歉聲聽起來很是真誠,“我沒有看不起你的意思,這樣,我幫你留意下別的工作,市裡面工作機會還是比葉平多一些。太對不起了,真的……太對不起了。”
“沒關係,真的,沒事,謝謝。那,先不打擾了,我、我還有事兒,走了哈。”關語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回應,然後驟然轉身,逃離了。
多少年來,她憑藉努力和聰慧,一直被周圍人視為天之驕子。那份深入骨髓的驕傲,讓她從來只有暗自衡量別人的份,何曾受過今日這般錯位的、錐心的痛楚?這痛楚,讓她真的無法承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