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兒。”關語彎腰想幫他,他已經把鑰匙攥在手心了。
關語沒再多說,轉身帶上門。這是她對於亮的唯一印象——一個靦腆到近乎怯懦的少年。
站在三樓陽臺上,於亮看著關語坐進那輛黑色轎車的副駕駛。男人殷勤地幫她關上車門,繞回駕駛座時抬頭朝樓上瞥了一眼。於亮立刻後退半步,整個人陷進窗簾的陰影裡。
車尾燈在夜色中劃出兩道紅線,越來越遠,最後拐過街角不見了。空茫的視野裡只剩下北山那幾盞星星點點的礦燈,鬼火似的在黑暗裡明明滅滅。於亮把小指關節塞進齒間,用力咬下去,直到嚐到血腥味才鬆開。骨節處留下一圈深紫色的牙印,疼得發麻。
這時手機震了。“亮啊,鑰匙拿著了嗎?”母親褚紅的聲音聽起來很高興。
“嗯。”於亮悶悶地應了一聲。
“那妥了!”褚紅的聲音裹著飯館的喧鬧,還有收銀臺數現金的嘩啦聲,“我跟你黃叔剛吃完,就葉平最火那家大骨頭館子,帶你來過的。你黃叔啊,對你可好了,還特意給你打包了一個大份的!你不總跟我念叨,說他家醬骨頭燉得最透、味兒最正嗎?等會兒上車你就趁熱造,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頓了頓,背景音裡的車笛聲飄過來,語速跟著快了些:“咱離得不遠,開車也就七八分鐘的道兒,馬上就能到你樓下。你趕緊把門鎖嚴實了,下來等著唄,別讓我們擱樓下瞎等。聽見沒?”
“媽……”於亮沒成想今天傍晚剛到,連夜就要趕回省城。“今晚就回?”
“那不回去咋整?”褚紅壓低了嗓音,背景裡有呼呼的風聲,“你黃叔明兒早還有筆貨款要結,耽誤不得。你——你高三也關鍵,一天都荒廢不起。”
把自己放在黃叔生意之後,於亮早習慣了。可母親這樣刻意強調,像在說服他,更像在說服她自己,只讓人心裡泛膩。
不過這些都無所謂,他從來不把這些無謂的情緒擺上檯面。他了解人性,也理解人性,更知道自己現階段需要什麼。
大多數時候,他都能把情緒妥帖地掩藏——對,只是掩藏,而不是消化。所有的憤怒、委屈、不甘,都在他身體裡緩慢發酵,像癌細胞一樣悄無聲息地分裂、蔓延。沒人知道。
就像得知遲楓死訊的那天,他紅著眼跟褚紅說要回葉平,褚紅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回去幹啥?”褚紅的聲音比那張臉還冷,“亮亮,我跟你說清楚,咱們跟老於家早就沒關係了,往後也別再來往。”
“可我哥……”於亮話沒說完嗓子就哽住了,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我想見我哥最後一面……媽,求你了……”
“別嚎了!”褚紅被他哭得心煩意亂,幹吼了一聲。轉過身去,用指甲狠狠掐自己虎口,直到那片皮膚泛白又泛紅。疼痛截斷了鼻子裡直衝腦門的酸澀,這樣眼圈就不會紅了。
她不是鐵石心腸。就算跟於家有再多齟齬,遲楓那孩子終歸沒得罪過她。小時候她還常抱著他滿院子轉,孩子軟乎乎的胳膊摟著她脖子,咿咿呀呀叫“舅媽”。
聽到噩耗那刻,她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那聲奶聲奶氣的“舅媽”在耳邊嗡嗡響。
可她更知道,她和黃老闆的關係到了緊要關頭。結婚證說好了下週三去領,半點岔子都不能出。黃老闆無兒無女,她打算領完證就把於亮的姓改了,徹底跟過去切割。
“這事兒……”她嚥了口唾沫,把心一橫,“這事兒多磕磣。你回去幹啥?給你大姑添堵?於豔嬌現在恨不能一頭撞死,人越多她臉越沒處擱。你老老實實上你的學,啥也別想。等這陣風過了,媽再帶你回去上墳。”
“媽——”於亮哭得更兇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只被雨淋溼、無處躲藏的小流浪狗。
“哭有啥用?!”褚紅的聲音也帶上了顫音,卻還是硬著心腸,“人都沒了……要怪就怪他自己!我早說於豔嬌不會教兒子,從小就跟放牛似的,野得沒邊,到處勾搭小姑娘。早些時候不就有人說,他……他糟蹋人家小姑娘嗎?造孽啊!”
“我哥不是那樣的人!”於亮突然的一嗓子,嚇得褚紅一激靈。
“唉……”她嘆了口氣,用袖口胡亂給他擦了把臉,把人摟進懷裡。“好,好,不說了不說了。”聲音也放柔了許多,“你想哭就哭會兒,媽知道你跟你哥打小親,他突然沒了,你心裡難受。哭完就好了,別在你黃叔面前耷拉臉,聽見沒?”
話音未落,於亮的哭聲戛然而止。褚紅覺得不對勁,扳起他的臉,只見他連抽噎都停了,只剩一雙血紅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她,盯得她脊背發涼。
遲楓的死訊像場流感,一夜之間傳遍了這座小縣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