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張曦文也做出類似動作,兩口子幽幽四目相對。
“孩子他媽,你怎麼教小孩這種話?簡直混賬!”堂兄“識時務”地大發雷霆,攬過小侄子,堆著笑向曦文道歉,“弟弟…你別誤會,不是這個意思。”
“這哪是我教的啊…孩子自己他…”嫂子莫名背鍋,嘴上不服,見丈夫在一旁拼命擠眉弄眼,恨不能把眼珠子擠出來,方才平息。
一旁公公婆婆也整理好儀態,呂一藍如蒙大赦,總算敢抬起頭吃飯。
“小孩子是童言無忌,卻也沒說錯。”張父摘下金絲眼鏡,不肯戴上,生怕戴上了,看清眾人臉上的餘笑。
他看不清,反倒是秉承著一股英勇就義,從容赴死的態度,點破了這個令人尷尬的話題,他是一家之主,又是張氏族長,這種事也只能由他來提。
“我和龍華醫院泌尿外科主任醫師頗有私交,還曾把我的書贈送給他。你們年輕人啊,總是太過迷信西醫,殊不知西醫治標,而未及於本源,中醫則講究天人合一,重在陰陽調和。退休以後,我對中醫頗多鑽研,常與那位主任醫生互通所悟——他盛讚我的油畫頗有靈氣,我也常向他請教方脈之道,所謂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倒也是雅事……哈哈。”張父說著,自認化解了尷尬,得意地乾笑了兩聲。
張父口中的“書”,是他兩年前自費出版的,彙集了他過往數十年藝術生涯的零碎心得,自題其名,裝幀樸素,張父以此為談資,逢人便送,光是張曦文家裡就堆了好幾本。
那書紙質粗糙,翻頁經常掉屑,墊桌腿太高,當廁紙太硬,卻也不是全然無用,在那個deepseek尚未盛行的年代,呂一藍寫策劃靈感枯竭時,偶爾會翻書抄上一兩句空洞玄虛又不失格調的廢話,正合甲方爸爸的胃口。
“爸,您是覺得我身體有問題?小孩子說說也就算了,怎麼你們也……”
“曦文,爸爸媽媽不是這個意思哦!只是你也三十多了,這些年一心撲在事業上,家庭是不是也該有所考慮。”張母連忙接茬,平日裡她是不敢說這個寶貝兒子的,只得拿張曦文所謂的“事業”當遮羞布。
呂一藍低頭喝湯,心想,張曦文素日從不加班,回到家也只不過是打遊戲,睡大覺,哪來的什麼事業心?
“這事我們自有打算。”張曦文一臉不悅。
“是是是…弟弟心中有數,我這個做哥哥的也來敬你一杯。”堂哥見餐桌即將冷場,又見縫插針地做了回好人,端著酒杯就走了過來,姿態很低。
酒杯輕輕一碰,話題草草收場。
這種家庭聚會,總有種說不清的氣氛,明明是至親的家人,彼此熟知一切,話上一桌,卻個個戴上假面,顯得那樣疏遠。
觥籌交錯間,那點可憐的親情就像桌上的殘羹冷菜,勉強湊了一桌熱鬧,人人應付得認真,待熱氣褪去,杯盤狼藉,只剩下一屋子的空落和沉默。
散場之後,張呂二人上車,車子駛進隧道,頭頂燈光一明一滅。
呂一藍坐在副駕,只覺這夜還不夠黑,這隧道還不夠深,這面具還不夠厚,從包裡翻出墨鏡戴上,遮住眼神,也遮住潛藏於這食之無味的婚姻關係中,無處不在的孤獨。
華燈初上,她低頭冷笑,四年前兩人奉子成婚,因為什麼流產的,張曦文心裡清楚。
她知道他沒臉再提孩子的事,可心中鬱結發洩不爽,話裡帶刺,“呵,我說你爸媽真有意思,想抱孫子直說便是,繞來繞去的,說得好像你真有什麼毛病似的,當著你那個嫂子的面,說這些怪話,圖個什麼?”
張曦文從後視鏡裡斜她一眼,神色不悅,他縱然對父母的迂腐多有不滿,卻決不讓旁人對他們有半點批評,冷冷一笑,“我爸媽再不濟,日常也幫襯我們不少,哪裡像你爸媽,咱倆結婚之後,他們可曾給過我們一分一毫?”
呂一藍幾乎脫口而出,你爸媽倒也管了,可又怎麼樣呢?從結婚到現在不還是借住在親戚的房子裡?隨時聽著人招呼要搬出去?
只是這等車軲轆話,在過往的婚姻生活中,已吵了無數次,沒意思,也無用。
更何況,買房子這事,呂家是出不了半點兒力的,當年呂一藍父母傾其所有,送她去倫敦上學,讀藝術,已是盡力託舉了。
她胸中憋著一股氣,撒不出來又不甘心,挑了軟柿子,繼續攻擊,“你堂哥堂嫂也真是奇葩,怎麼好教小孩子說這種話。”
哥嫂一家只算半個親人,犯不上像父母那般維護,平日張曦文也不少說他們家的壞話,便順水推舟,直言道,“你和他們置什麼氣,不過是沒上過大學的鄉里人,我們的生活,他們奮鬥一輩子也趕不上。”
擁有了哥嫂一家這共同的階級敵人,兩人不再像方才那般狗咬狗,敵意暫且擱置,聯手抗日,一路上吐槽不斷,說得輕鬆,笑得勉強,竟真的親密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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