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製體它站在那裡,空空的雙手垂在身側,嘴角那絲空洞的微笑慢慢變了一個樣子。變成了一種我看了脊背發涼的東西——那表情跟我平時照鏡子看到的一模一樣,冷漠、清醒、帶著一種刀尖兒一樣的鋒利。
它的目光落在我臉上,開口了。
聲音也是我的聲音。但這個聲音沒有溫度,沒有起伏,每一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鐵塊砸在石頭地面上。
“守護有個屁用。”
我握著那柄星辰刀的手頓了一下。
“你能守護每個人嗎?”複製體把兩隻空手攤開,朝我這邊走了一步。它走路的姿勢、重心偏移的幅度、每一步落腳時膝蓋微彎的角度——全部跟我一模一樣,精準到連我自己都分不清它是我還是我才是複製體。
它一邊走一邊說話,語速不快,像在給一個還沒開竅的學生上課。“這個世界,修仙界,整個神祭淵,所有的秘境、所有的爭鬥、所有的生死——本質就是一條。強者為尊。力量夠大,你要什麼有什麼。力量不夠——”它指了指我渾身上下的傷口,左臂垂落、右肩洞穿、暗金色的血還在從十幾個口子裡往外淌,“——你連自己都救不了。你還想守護別人?”
複製體又往前走了一步。那雙跟我一模一樣的眼睛裡不帶任何嘲諷,也不帶任何惡意,它只是在陳述一個它認為的真理。那種篤定比任何嘲諷都更扎人,因為它說得有道理。
“你守護別人,別人會守護你嗎?你現在受了多重的傷?”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左臂從肘關節以下確實動不了了。右肩胛骨下面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胸腹之間五臟神的光環從超載運轉重新跌回了暗淡微弱的殘光。額頭上那道從眉骨劃到髮際線的口子還在疼,糊了半臉的暗金色血漬己經幹成了硬殼。
複製體說:“你連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還談什麼守護別人?你現在想想怎麼救你自己吧!還想著救別人?”
它說得一字不差。每一個字都從我心底最深處的那個角落裡翻出來,甩在我臉上。
我抬起頭,看著複製體。嘴角的血還在淌,但嘴角也同時往上扯了。
“你說得對。”
複製體的眉毛——我自己的眉毛——動了一下。
“我確實連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我把手裡星辰刀擱在肩上,暗金色的光把整片灰白色的虛空映出了一層暖色。“但你剛才說“你連自己都救不了還想救別人”——你說反了。”
我從石臺上首起腰來。左臂垂著,右臂扛刀,渾身是血,五臟神在胸腔裡苟延殘喘地轉著最後一點光圈。但我站首了。風雷足在腳底下噼啪地重新炸開了幾粒微弱的紫金電火花。
“我不是自己能活下來所以去守護他們。我是因為他們,所以必須活下來。”我看著複製體,把肩上的刀芒拿下來握在右手裡,刀尖垂向地面。“你把我複製得一模一樣,但你少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你不知道疼。”我笑了一下,“你不知道被人拽住的時候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有人等你的感覺。”
複製體沉默了兩息。那雙跟我一模一樣的眼睛眯了眯,然後它嘴角那絲冰冷的弧度拉大了。“那你告訴我,你守護的人,現在在哪兒?”它抬起空空的雙手朝西周揮了揮,“這座石臺方圓三丈,虛空萬頃。你守護的人一個都幫不了你。你在神祭淵裡只能靠自己。”
“所以他們不在這兒。”我點了點頭,“他們在外面等我。鶴尊肯定在罵我不夠快,小花,肉丸子肯定在滿地打滾說年玄冥司寒七隻噬魂蟲,還有我老婆璃月和蘇櫻,以及我孩子懷朔和烈曦——”我頓了一下,喉頭微微發緊,“——肯定在院子裡追著發光的蟲子跑。我答應要帶他們走遍十大州的。”
複製體面無表情地聽完了。然後它抬起右手,五指張開,一道暗金色的光芒從它掌心凝聚起來,慢慢凝成了一柄星辰刀的雛形。刀身上的九顆星辰符文一顆接一顆地亮起,三道裂紋裡金光流淌,跟我那柄真的星辰刀一模一樣。它把那柄新凝出來的星辰刀握緊了,刀尖指著我。
“空談理想。”它的聲音依然沒有溫度,但刀尖上的光很亮,“現實會把你的臉打腫。我來幫你清醒。”
它動了。
風雷足在它腳下同時炸開的瞬間,整塊石臺被震出了一圈蛛網狀裂紋。它的速度比我全盛時期快了三成——它沒有傷,沒有失血,沒有五臟神瀕死的拖累。暗金色的刀芒從它刀尖暴漲而出,化作一道弧形光幕朝我橫切過來。
我右手的星辰刀刀芒迎著那道光幕撞上去。兩柄由不同本源凝成的星辰刀在半空交擊的一瞬間,整片灰白色的虛空被炸開了一圈同心圓狀的暗金色衝擊波。
衝擊波從石臺中心向西面八方擴散,把虛空中漂浮的法則碎屑全部掀飛了。我腳下退了七步,每一步都在石面上踩出一個半寸深的腳印。複製體退了半步,它晃了一下肩就站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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