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的燈管又嗡嗡地響起來，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困在裡面，拼命地扇著翅膀。李超說完何小力撞破他們的那個早晨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他的手指不再抖了，攥在一起，擱在膝蓋上，指節泛白。柳庶沒有催他。有些沉默是填不滿的，你往裡面扔多少問題，它都照樣空著。
“你知道何小力為什麼有她家的鑰匙嗎？”柳庶問。
李超沒有抬頭。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又像是要把湧上來的什麼咽回去。過了很久，他說：“知道。”
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他知道了。不是後來才知道的，是在那之前就知道了。那個早晨之前，他己經知道了。
李超發現這件事，是在教師節前一個星期。
那天他去辦公室交作業，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裡面有笑聲。王永麗的笑聲，他認得，但還有另一個人的。他沒有進去，站在門口，透過門上的玻璃窗往裡看。辦公室裡只有兩個人，王永麗坐在辦公桌後面，何小力坐在她對面，兩個人隔著一張桌子，但距離很近，近到何小力的手可以搭在她的教案上。他們在說什麼，他聽不清，只看見何小力笑得很開心，王永麗也笑，那種笑和她平時在班上的笑不一樣，不是老師的笑，是女人的笑。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笑容，心裡有什麼東西碎了一下。
他沒有進去。他轉身走了，走到走廊盡頭，站在窗戶前面，看著樓下的操場。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在樹蔭下坐著看書。陽光很好，照在每個人身上，暖洋洋的。他站了很久，久到上課鈴響了，久到走廊裡空無一人。他對自己說，也許只是聊天，老師跟學生聊天，很正常。但那種碎掉的感覺，拼不回去了。
後來他開始注意何小力。注意他什麼時候去辦公室，什麼時候離開，注意他看王永麗的眼神，注意王永麗看他的眼神。他發現了很多以前沒注意到的東西。何小力交作業的時候，手指會在王永麗手背上蹭一下，很快，像是不小心的。王永麗上課的時候，目光會往何小力那邊多停幾秒。何小力請假的時候，王永麗批假條從不問他為什麼。他發現得越多，心裡那個裂縫就越大。但他什麼都沒說。他怕問出來之後，就真的什麼都碎了。
教師節那天早晨，他站在王永麗家玄關，看著何小力摔門而去。他蹲下去撿那些紅玫瑰的時候，手指在發抖。他想起何小力看他的那個眼神，想起王永麗靠在門框上、臉白得像紙的樣子。他想起自己站在走廊盡頭，看著操場上那些什麼都不知道的人，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第一個。
他站起來，看著那扇關上的臥室門。門後面有很輕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沒有。他想敲門，想問她，想問清楚。但手抬起來，又放下了。他穿上鞋，拉開門，走出去。樓道里很暗，聲控燈壞了，他摸著牆往下走，走到二樓拐角的時候，蹲下來，把臉埋在膝蓋裡。沒有哭。只是蹲在那裡，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有人在裡面捶。
後來王永麗跟他解釋了。她說何小力是高一的時候跟她在一起的。那時候何小力是班裡的團支書，經常有機會跟她單獨接觸。先是在QQ上聊天，聊著聊著就熟了。後來一起吃飯，一起健身，一起去健身房。再後來，他去了她家。她說這些的時候，低著頭，不看他的眼睛。聲音很平，像是在講別人的事。
“他高一的時候多大？”李超問。十五歲。王永麗沒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他問她：“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嗎？”她沉默了很久，說：“是。”只有一個字，但他覺得那個字有一千斤重。他問她為什麼要這樣，她不說話。他問她是不是也喜歡何小力，她還是不說話。他問她那自己算什麼，她終於抬起頭，眼眶紅了。“你們不一樣。”她說。
他問她哪裡不一樣，她說不出來。
李超說，從那天起，他就不再相信“唯一”這個詞了。他以為他們是彼此的唯一，以為那些補課的傍晚、那些下雨天共撐的傘、那些深夜裡的擁抱和親吻，都是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但現在他知道了，那些東西何小力也都有過。何小力也在這間屋子裡吃過她做的早飯，也在這張沙發上靠著她的肩膀看電視，也在這張床上聞過她頭髮的味道。他以為自己是走進了她的世界，其實他只是排在何小力後面的那個人。他用的那把鑰匙，何小力也有一把。一模一樣。
“你知道最讓我受不了的是什麼嗎？”他抬起頭，看著柳庶，眼眶紅了，但沒有眼淚，“是她說‘你們不一樣’。可是她對我做的事，對他也做了。她跟我說的話，對他也說了。她看我的眼神，對他也是一樣。哪裡不一樣？到底哪裡不一樣？”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柳庶坐在對面，看著這個十八歲的男孩，不知道該說什麼。他想起何小力。那個撞破一切後摔門而去的男孩，手裡捧著紅玫瑰，是教師節的禮物。他大概也是一大早就起來挑花，挑了很久，選了自己覺得最好的一束。他大概也想給她一個驚喜，想看她收到花時笑起來的樣子。他大概也以為自己是她的唯一。
可他不是。李超也不是。她到底對誰是真的？也許都是真的。也許都不是。
“何小力後來找你了嗎？”柳庶問。李超點點頭。
“什麼時候？”
“教師節之後第二天。週一。”
何小力在教室門口堵住他，臉上的表情和那天完全不一樣了。不是震驚，不是憤怒，是一種奇怪的平靜。
“你都知道了？”何小力問他。他點點頭。何小力靠在牆上，仰著頭看著天花板，喉結滾動了一下。“我跟她在一起一年多了。”他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李超沒有說話。何小力轉過頭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你打算怎麼辦？”
李超說不知道。何小力笑了一下，不是高興的笑，也不是苦笑，是那種什麼都沒有的笑。“我也想知道。”
他們站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沒有人說話。走廊裡很安靜，遠處傳來別的班上課的聲音，老師在講課，學生在回答，一問一答的，很有規律。他們兩個人站在那裡，像兩棵樹，被風吹到一起，又不知道該怎麼分開。
“後來你們就反目了？”柳庶問。
李超沉默了很久。他說，沒有馬上反目。開始的時候，他們都想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何小力還是叫他“超哥”，還是跟他一起吃飯，一起打球。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何小力不再跟他聊王永麗了，他也不再跟何小力說心裡話。兩個人坐在一起，中間像是隔著一層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變化是從何小力開始問他要錢的時候出現的。第一次是五十塊，說是忘了帶飯卡。他給了，沒多想。第二次是一百塊，說是充話費。他又給了。第三次是五百塊，說是有急用。他猶豫了一下，還是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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