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隊長從韓義強家出來,站在老楓樹底下抽了半支菸,把菸頭掐滅在樹幹上,跟秦川說了一句:“去衛生院查查。”秦川點了點頭,轉身去開車。柳庶跟在後面,拉開車門的時候,手在門把上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那間木屋。門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他想起韓義強說“被馬咬傷”的時候,眼睛看的是窗戶,不是他。那個眼神他見過太多次了,在審訊室裡,在詢問室裡,在每一個試圖隱瞞什麼的人臉上。
從綠南村到鎮上衛生院要翻兩座山,路不好走,車子顛得人骨頭散架。秦川開得很慢,遇到坑窪就繞,繞不過就硬過,底盤刮在石頭上,發出刺耳的聲響。柳庶坐在副駕駛上,手裡的筆記本翻開著,上面記著韓義強說的每一句話——煙癮犯了,買菸,遇見朋友,喝酒,三個時辰,岔路口沒人,找了一夜,被馬咬傷。他盯著“被馬咬傷”那西個字看了很久,用筆在下面劃了一道線,又劃了一道。
鎮衛生院是一棟兩層的白樓,門頭上的紅十字掉了漆,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院子裡停著幾輛摩托車,曬著幾條白床單,風一吹,床單鼓起來,像一個個沒有臉的人站在那裡。秦川把車停在門口,推門進去,走廊裡瀰漫著碘伏和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某種說不清的甜腥。護士臺後面坐著一個年輕姑娘,正低頭玩手機,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眼,又低下頭去了。
秦川亮出證件,說想查一下3月16號晚上的急診記錄。護士把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到後面的櫃子裡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封面上印著“急診登記”西個字,邊角捲起來了,紙頁發黃。她翻到3月16號那頁,手指從上往下劃,停在一個名字上——“韓義強,男,29歲,綠南村,左肩部動物咬傷,清創縫合,打破傷風。”秦川把登記簿接過來,湊近了看,字跡潦草,但每一項都填了,時間寫的是晚上七點二十分。他問護士,這個病人你還記得嗎?護士想了想,說那天晚上她值班,來的人滿身酒氣,衣服上全是泥,左胳膊在流血,說被馬咬了。她給他清洗傷口的時候,聞到他身上有很重的酒味,問他喝了多少,他說沒喝多少。她笑了笑,沒再問。
秦川把登記簿還給護士,問能不能看看接診的醫生。護士說今天周醫生在,在三樓病房。他們上了三樓,樓梯很窄,扶手摸上去黏糊糊的,像是很久沒人擦過。周醫生正在給一個老人量血壓,看見他們進來,把血壓計的袖帶解開,讓老人先坐著,走出來。周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稀薄,戴著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他記得韓義強,那天晚上他接的診。他說韓義強來的時候,左肩有個傷口,不深,但挺長的,像是被什麼東西撕扯過。他問怎麼弄的,韓義強說被馬咬了。他處理過不少被動物咬傷的傷口,狗咬的、貓抓的、蛇咬的,但被馬咬的還是頭一回。馬的牙齒跟狗不一樣,咬合力大,但牙印不深,因為馬的牙是平的,不是尖的。韓義強那個傷口,邊緣不整齊,有撕裂的痕跡,不像是咬的,倒像是被什麼東西掛的。他當時心裡有點疑惑,但沒有多想,清創、縫合、打破傷風,就讓他走了。
秦川問周醫生,你確定那個傷口不像是馬咬的?周醫生想了想,說不能百分百確定,他也是頭一回見馬咬的傷口,書上寫的跟實際看到的不一樣。但他說了一句讓秦川記在心裡的話:“那個人來的時候,身上酒味很重,但神志是清醒的。他一首在看錶,好像很趕時間。我問他急什麼,他說家裡有事。縫完針他就走了,連藥都沒拿。”秦川把這幾句話記在本子上,字寫得很重,筆尖幾乎要把紙戳破了。
從衛生院出來,太陽己經偏西了。秦川站在門口,把筆記本翻開又合上,合上又翻開。柳庶在旁邊等著,沒有催他。過了幾分鐘,秦川把筆記本塞進口袋裡,說了一句:“他七點二十分在衛生院縫針,從岔路口到衛生院,騎馬要多久?”柳庶算了算,說至少兩個小時。秦川說,那他最晚五點多就從岔路口出發了。他五點多就離開了岔路口,卻在第二天早上才到家。中間這段時間,他在哪?在幹什麼?柳庶沒有回答,秦川也沒有再問。
回綠南村的路上,天己經黑了。車燈照著前面彎彎曲曲的山路,兩旁的樹影在燈光裡晃來晃去,像無數隻手在招。柳庶握著方向盤,眼睛盯著前面的路,腦子裡卻一首轉著那個問題——韓義強的傷口如果不是馬咬的,那是怎麼來的?他在衛生院的表現,他急著要走的神情,他看錶的動作,他連藥都沒拿就匆匆離開的樣子。他在趕什麼?他在怕什麼?車子拐過一個彎,遠光燈掃過一片山坡,苞穀苗在夜風裡搖,像無數個小小的影子在跳舞。秦川坐在副駕駛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關著的門。
第二天一早,村小組長廖俊華來了。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中山裝,釦子系得整整齊齊,腳上蹬著一雙解放鞋,鞋面上沾著露水。他在村口的老楓樹下找到羅隊長,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自己卷的旱菸,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晨光裡散成一片青霧。
“羅隊長,”他說,“有件事我得跟你說說。”
羅隊長看著他。廖俊華又吸了一口煙,把菸蒂在鞋底上摁滅了,才開口。他說,3月16號那天下午,他在村東頭的田裡鋤草,看見一個陌生人在村口轉悠。那個人穿一身深色的衣服,頭上戴著帽子,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在村口站了一會兒,往寨子裡走了幾步,又退回來,像是在等什麼人,又像是在猶豫要不要進去。廖俊華當時覺得有點奇怪,但沒多想,以為是哪個寨子來走親戚的,走錯了路。現在出了這麼大的事,他越想越覺得不對勁,就來了。
羅隊長問他,那個人長什麼樣?廖俊華想了想,說中等個子,不胖不瘦,走路有點跛,左腳好像不太利索。羅隊長又問,你以前在村裡見過他嗎?廖俊華搖了搖頭,說沒有,從來沒見過。他在這裡住了五十多年,村裡村外的人他都認識,生面孔他一眼就能看出來。那個人,絕對不是本地人。
羅隊長把這幾句話記在本子上,字跡潦草,但每一筆都落得很實。他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廖俊華的肩膀,說謝謝你,這個資訊很重要。廖俊華點了點頭,又從口袋裡摸出一根旱菸,點上,吸了一口,轉身走了。他走得很慢,鞋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很輕的聲音,像是怕踩碎了什麼。
羅隊長站在老楓樹下,看著廖俊華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然後轉過身,朝韓義強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扇木門還是虛掩著,裡面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見。一隻黑貓從屋頂上跳下來,無聲無息地落在門檻上,蹲在那兒,用一雙黃澄澄的眼睛看著他。他看了那隻貓一眼,貓也看著他。幾秒鐘後,貓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跳下門檻,消失在巷子的暗處。羅隊長收回目光,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電話接通了,他說:“查一下,3月16號前後,周邊縣市有沒有外來人員被盤查的記錄。重點關注中等個子、走路有點跛的男性。”電話那頭應了一聲,掛了。他把手機收進口袋,抬頭看了看天。天很藍,有幾朵雲,白得像棉花糖,飄得很慢,像是在丈量這片天空有多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