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志遠的名字跳出來的時候,秦川正在吃一碗泡麵。面己經泡過頭了,軟塌塌地癱在碗裡,湯也涼了,表面浮著一層油花。他用叉子挑了挑,沒吃幾口,放下,把筆記型電腦轉到自己面前,螢幕上是張志遠的人口資訊。照片上的男人西十出頭,方臉,濃眉,眼神有點沉,像是扛著什麼東西。秦川盯著那張臉看了幾秒,把照片存下來,發給柳庶。
張志遠的背景調查很快就有了結果。他以前是春江市一家機械加工廠的老闆,廠子在郊區,佔地不小,鼎盛時期養著百十號工人。前兩年市場不好,訂單銳減,資金鍊斷了,廠子倒閉,欠了一屁股債。法院的判決書、銀行的催收函、供應商的起訴狀,摞起來有一本書那麼厚。他現在住的房子己經被查封了,人也不怎麼回家,到處躲債,親戚朋友都聯絡不上他。
那座廢棄的工廠在春江市東郊,離竹馬河風景區不到十公里。廠區很大,圍牆很高,大門上掛著生鏽的鐵鎖,但鎖己經壞了,一推就開。院子裡長滿了荒草,齊腰高,風一吹,嘩嘩地響,像無數隻手在招。車間裡空蕩蕩的,機器都搬走了,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屋頂的彩鋼瓦破了好幾個洞,陽光從洞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塊一塊的光斑,像誰在地上挖了坑。
秦川和柳庶走進廠區的時候,太陽己經偏西了。光線從西邊的窗戶照進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兩棵歪脖子樹。他們先看了大車間,又看了倉庫,最後在小辦公樓的一層發現了那間屋子。屋子不大,十幾平米,像是以前的食堂或者小賣部。牆角有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塊案板,案板上落滿了灰,但灰下面有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像是滲進了木紋裡,洗不掉。案板旁邊放著一把菜刀,刀刃上也有暗紅色的痕跡,己經幹了,像一層鏽。柳庶蹲下去,湊近了看那把刀,刀刃很利,沒有卷口,刀背上沾著一些灰白色的碎屑,很小,小到肉眼幾乎看不清。他伸手想去摸,被秦川拉住了。秦川從口袋裡掏出一雙白手套遞給他,他接過去,戴上,然後用鑷子夾起一小塊碎屑,裝進證物袋裡。
技術員來了以後,對那間屋子進行了全面勘查。案板和菜刀被小心翼翼地裝進證物袋,送去檢驗。屋子的地面和牆壁也被仔細搜尋了一遍,提取了多處可疑的痕跡。紫外燈一照,牆角和桌腿上現出幾塊暗藍色的斑痕,不規則的,像潑灑的墨。技術員蹲在那裡,用棉籤一點一點地蘸取,裝進試管,貼上標籤。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拆一個炸彈。
訊息傳到專案組,大家的情緒都被調動起來了。案板、菜刀、廢棄的廠房、欠債的老闆、外科醫生的妻子——所有的碎片似乎都在往一個方向聚攏,像拼圖一樣,一塊一塊地嵌進去。有人己經開始討論收網方案了,有人說先抓張志遠,有人說再等等,證據還不夠。秦川沒有說話,他站在那間屋子的門口,看著技術員們忙碌,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張志遠是在外地被抓獲的。他躲在一個朋友的出租屋裡,門被踹開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看電視,手裡還握著遙控器。看見衝進來的人,他沒有掙扎,甚至沒有驚訝,好像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他穿上鞋,把遙控器放在床頭櫃上,跟著民警走了。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臺電視,螢幕上還放著新聞,畫面一閃一閃的,照在他臉上,忽明忽暗。
審訊是在春江市公安局進行的。張志遠坐在椅子上,手銬扣在手腕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被指控殺人分屍的人。他說話慢條斯理,不緊不慢,像是在跟人聊天。他說,4月11號那天他確實開車去了竹馬河,但不是去拋屍,是去看一個朋友。那個朋友住在河對岸的村子裡,他開車路過風景區,圖路近,就走那條路。他不知道河邊發生了什麼,也沒看見有人扔東西。他的車是白色的,不是黑色的,老王看錯了顏色,這是事實。
至於那座廢棄的工廠,他說,廠子倒閉以後,他很少去,但有時候會去轉轉,看看有沒有什麼東西能賣錢。案板和菜刀是以前工人在裡面做飯留下的,不止一個工人用過,很多人都可以作證。他報了幾個人的名字,都是以前廠裡的老員工,有的在春江,有的在外地,但都能聯絡上。秦川把這些名字記下來,讓人去核實。張志遠說完這些,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燈管的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袋照得很深,像兩道溝壑。
核實的結果很快就回來了。張志遠說的那幾個工人,每一個都找到了,每一個都證實了他的說法。一個姓劉的老工人說,那塊案板是他從老家帶過來的,用了好幾年,上面那些暗紅色的痕跡是切肉切出來的,不是人血。那把菜刀也是食堂用的,切菜切肉,剁骨頭,用了很久,刀刃上的痕跡是正常的使用痕跡。他說的很肯定,不容置疑。技術員的檢驗結果也出來了,案板和菜刀上的殘留物,經DNA比對,是豬血和牛血,不是人的。
專案組會議室裡,煙霧繚繞。所有人都不說話了,剛才那些熱烈的討論聲像被人按了暫停鍵,戛然而止。秦川坐在角落裡,手裡捏著一支沒點的煙,轉來轉去。柳庶坐在他旁邊,筆記本翻開在桌上,上面記滿了字,但最後幾頁是空白的,什麼都沒有。窗外有鳥叫,一聲一聲的,很脆,像是在嘲笑什麼。
張志遠被排除了嫌疑。車是他的,時間是對的,地點是對的,但證據不對。案板上的血不是人血,菜刀上的痕跡不是分屍的痕跡,工廠不是分屍現場。他只是一個欠了債、躲著債主、碰巧在那天路過竹馬河的倒黴蛋。秦川把煙點著了,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在眼前散開,把對面牆上那張竹馬河的地圖遮住了一半。地圖上的紅圈還標著,那是拋屍的大致位置。紅圈不會自己消失,案子還要繼續查。他站起來,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菸蒂還在冒煙,細細的一縷,在空氣裡扭了幾下,散了。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涼的,涼得他皺了一下眉頭。然後他轉過身,對柳庶說了一句:“從頭來。”柳庶點了點頭,把筆記本翻到第一頁,上面寫著案發日期,4月24日。那是屍塊被發現的日子,不是人死的日子,不是拋屍的日子,是這一切開始被看見的日子。但真正開始的地方,還在更前面,在那些還沒有被看見的黑暗裡,等著什麼人去把它翻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