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飛每天都翹班接送柳俊傑,鵑姐的滷味是最好的社交禮物,同事們都願意行個方便,溜出去來回一個半小時不是大事。
有天秦飛接柳俊傑去上學,柳俊傑說:“姐姐和姐夫互相客客氣氣。”
秦飛不想跟小孩子說太多:“這叫相敬如賓。”
“服務員才把你當賓客呢。”柳俊傑分析得頭頭是道,他給秦飛當弟弟,想說什麼說什麼,給柳漾當弟弟,卻客客氣氣,什麼都說好,因為不是一個媽生的,去年剛認識,還不熟。但趙東南和柳漾這樣就不對,“他們是夫妻,夫妻不是最好的朋友嗎,怎麼能不熟?”
秦飛笑,每一扇婚姻大門開啟,裡面是何種光景,沒人知道。很多夫妻不僅不是最好的朋友,可能連朋友都算不上,就是搭夥過日子。他被柳俊傑這麼一提醒,觀察了幾次,那兩人是很客氣,可柳漾分明是個直脾氣。她日益頹靡,必然忍得太難受。
柳漾不是家庭主婦,有工作有收入,何必害怕離婚?是因為離婚會讓她傷心吧。但不離婚,就不會再傷心嗎?秦飛想,委屈是換不來長治久安的,可他認識好幾個打死不離婚的女同事,他無法用對或錯評判柳漾。生而為人,誰對這世界沒一點貪戀之心?或為功名利祿,或為愛慾嗔痴,超脫之人太罕見。
柳漾不想說話,也不想見人,心裡總像被蟲子噬咬似的,靜不下來,可她不是孩子,遇事哇哇哭,躲起來就行,只能咬牙扛著。
遠在上海的沈維憂心不已,勸柳漾找護士長請假,但柳漾覺得有事做才是好事,她一忙起來就什麼都顧不上,在生死病痛面前,私心雜念統統能拋開。
休息在家時,是柳漾最受罪的時候,她的自厭感如影隨行,眼睛閉著,心卻是醒的,一分一秒地挨著,為了對抗情緒,她向陳玉蘭學習織毛衣。
陳玉蘭在團風時,給未來的外孫編織了幾袋衣物,男款女款都有,連穿一個月不重樣,柳漾挑了兩副靴子和帽子,送給一個肺栓塞患者的孩子,那孩子才三個月大。
陳玉蘭受到啟發,跟柳漾合計多做點小孩子穿的衣物,617醫院幾乎每季度都有棄嬰送來搶救,她想捐去福利院,人要多做善事。
做事才是對抗情緒的最有效辦法,柳漾死命扛,扛不下去就死撐,但之後一個小夜班,她還是崩潰了——同事們拼盡全力救活的女人自殺了。
死去的女人23歲,生了一兒一女,大的4歲,小的2歲多,她和丈夫是去年領的結婚證。夫妻吵架,女人喝了殺稻草蟲害的農藥,好在只喝了一口,沒吞下去,被她媽用手指伸進嘴裡往外摳,終是救下一命。
媽媽寧可被咬掉手指,也死摳著不放,把女兒送到617醫院搶救。女人被洗胃後,送來病房吊水觀察,媽媽勸她,如果死了,最痛苦的是父母,孩子也可憐,時間一過,男人娶新媳婦,孩子會被後媽虐待。
這話有理,眾人都附和,勸女人多為孩子想想,女人安靜地聽著,等她確定媽媽的手指無礙,滔滔不絕地發洩了委屈,柳漾當時在旁邊給病人換藥,聽得真真切切。
女人說,媽媽,你為什麼會認為,每個女人天然就有母愛呢,你就沒想過,有些人連自己都不愛,更別說愛孩子嗎?媽媽,你知道我愛吃什麼菜嗎,你不知道。媽媽,你知道我穿多大鞋嗎?你也不知道。你只知道那家男的上門說親了,我說我才十七,你說女人遲早要嫁人,只要男的對我好就可以。
媽媽我問你,他家要是不給那麼多彩禮,你會讓我嫁過去嗎?你不讓我死,就是愛我嗎,你是怕他家找你要回彩禮錢吧?媽媽,你不愛我,你為什麼要假設我會愛我生的孩子?那是我跟討厭的男的生的孩子,我看著他們的臉,我就煩。我為什麼要為孩子著想?我想摔死他們,你知道嗎?
聽到最後,在場的女人都唏噓,媽媽卻責備女兒太極端了,17歲嫁人是早了點,但也是因為那家的日子好過,過了這村就沒那店,她是為女兒好。
鄰床的病人遞上紙巾,女人淚流滿面,對她媽媽說:“為我好,你說過一萬遍了。”
女人想摔死孩子,沒摔,她偷了護士的剪刀,躲去衛生間殺死了自己。也許她想用死讓她媽明白,逼婚逼生是錯的,也許她就是不想繼續這人生了。
媽媽得知女兒的死訊,以頭搶地,磕得額頭鮮血直流,柳漾哭著給沈維打電話:“我是不是不該要這個伢?”
懷上孩子時,感情就出問題了,孩子來得可能不合時宜,如果讓孩子面世,有天她會不會問,媽媽,你為什麼要生我,為什麼讓我出生在破碎的家庭裡?但那時,孩子和母親都無法回頭。
沈維說:“我們的爸媽也沒和我們打過商量,我們也都出來了,我們還都很喜歡這個世界,對吧?”
柳漾大哭起來:“我喜歡這個世界,我不喜歡我。”
回到輸液區,自殺女人的媽媽披頭散髮,獨坐一隅,看上去像精神失了常,醫生護士都勸慰她,但她一疊聲地說她也不想活了。
柳漾又是一陣鼻酸,但凌晨下班時,走在花香縈繞的醫院廣場去取車時,她發覺不想要孩子只是一閃念,孩子會鬧她了,她捨不得不要。
有自己,有媽媽,有沈維,孩子能得到身邊所有人的愛。只要讓孩子在充沛的愛的環境下長大,她不會太稀罕同學朋友得到的父愛。柳漾自信能讓孩子喜歡她,喜歡這個世界,更不會怪媽媽自私,執意將她帶到這世上,她想通這一點,安然入睡。
幾天後,沈維宣佈辦妥辭職手續,回武漢工作。現在是柳漾人生的至暗時刻,作為最要好朋友的她,理應陪柳漾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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