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著嘆了口氣,視線中流露出悲憫的目光,“這裡有盲目的妖靈,它們就是最早的庫納人的起源,它們的化石就埋在河谷最下面。這裡也有痴愚的古猿一直在和妖靈爭奪領地,後來它們成為法蘭人,被庫納人奴役了許多許多個時代。也許,那株藤蔓也是從這裡的樹木中取下.......”
先知說著側過身,朝塞薩爾曾經走過的河谷張開一條胳膊,“想一想,親愛的,這一切都在時間的流逝中逐漸消散,就像篝火的餘燼在晚風中消散於夜空。庫納人最終只餘一群瘋狂的遺族,如行屍般棲息在大草原的薩蘇萊人庇護之下。法蘭人的帝國則四分五裂,和另一批跨海而來的人類族群分治南北,勉強苟活。在時間的流逝和歷史的程序中,我所書寫的故事都是如此微不足道,已經被後世完全忘卻,更遑論是其他人?”
菲瑞爾絲凝視著前方,眼淚緩緩流下,就像一個在母親的教誨中懊悔落淚的小女孩。塞薩爾也在恍惚中感到一陣無法形容的無力感。智者之墓本來黑暗死寂,令人覺得恐怖,往哪走都危機四伏,現在卻只讓他覺得安然和靜謐,充滿了一股荒涼而深邃的空虛感。
“這一切,”先知低聲說,“不管是我生命的存續,還是葉斯特倫學派記憶的傳承,亦或是任何你們眼中尚且宏偉的一切意向,不都是一樣的東西嗎?”
塞薩爾想要組織語言,但她的訴說來得太多太快,壓迫著人的靈魂,完全不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先知的聲音越來越低沉哀婉,“不管是庫納人滅亡了黑暗時代的其它族群,還是野獸人滅亡了庫納人的族群,還是法蘭人的族群后來又戰勝了野獸人的族群,卻在外來者的刀劍下止步不前。不管是貴族還是國王,是平民還是貴族,是野獸還是人,這些看起來宏偉而意義非凡的一切,這些國度、族群、政治、戰爭、榮譽、自由、還有愛,不都像河谷下幾個盲目妖靈的化石一樣,轉眼間就會隨風而逝嗎?”
眼看菲瑞爾絲默不作聲,強烈的情緒也在他自己心中升起,塞薩爾覺得越來越對不對勁了。誠然這種視野他無法反抗,不過他還可以另闢蹊徑,就在她的視野下責問她自己。他也不知道這種責問有沒有意義,不過,只要他能喚醒人格朽壞的菲瑞爾絲,讓她制住她的先知、制住她的姐姐,那這一切還有的挽回。
“那你又算什麼?”他反問說。
“我想呢,我也許是時間和歲月的見證人。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可能?”先知說。
“你要向誰見證?又要為誰見證?”
“這我怎麼會知道?”她反問說,“不過,既然菲瑞爾絲說我的起源在時間之初,在一代代人的前赴後繼中,我傳下了遺失的歷史和往昔的歲月,那麼,也許我沒有為任何人見證。我只是把它們記錄下來,把傳承本身當成我的使命。”
“如果你覺得這一切也和我們的生命一樣毫無意義,你憑什麼為了你的使命就去擾亂我們的生命?”
“這......”她眼睛轉了轉,“我想,是為了在合適的時機給予你們希望和拯救。我身為觀察者記錄著一切,當年我幫助法蘭人建立諸神殿的信仰,藉著神代巡旅終結了阿納力克的降臨。如果人們再次抵達了不可避免的滅亡時刻,豈不是又到了我出場的時機?我可以帶給你們啟示和希望,讓你們知道怎麼做才能對抗滅亡。你懂我的意思嗎,親愛的?”
“這希望現在握在我手裡。”
先知眨了眨眼,“嗯......你在說什麼?”
“我說,”塞薩爾抬高聲音,“你所謂的希望就握在我手裡,你所謂的希望,——你抵達智者之墓最深處的希望,你延續從時間之初直到現在的記憶的希望,你給世人給予你所謂的啟示的希望,我的孩子會不會成為葉斯特倫學派之後的下一代傳承的希望,——這一切,全都握在我手裡。”
“你想說什麼?”
“我如果把你丟到深淵裡,那你就會在這裡地方死掉。我見過真龍之夢受到汙染和侵蝕的樣子,我知道,如果我把你扔下去,你就會被汙染、被侵蝕,再也無法像現在一樣侃侃而談。我真的會把那枚腐爛的首級和你一起扔到深淵裡,你相信嗎,先知?”
可能是因為他的話太直白,菲瑞爾絲睜大眼睛瞪了他好半天,說不出話來,先知也不言不語,歪著頭打量他。
“我仍然是愛你們的,親愛的。”她緩緩說,“幾天也好,數十年也好,數百年也罷,對我來說,在我記憶中留下的印象都是相同的。我並不會因為失去感到痛苦,也不會因為歲月的流逝陷入瘋狂,包括那些鮮明的記憶也不會褪色。它們會由一代代人反覆體會和銘記。在這漫長的歷史中,你們就是和我走的最近的人,那麼多的愛,那麼多的奉獻,那麼多的前赴後繼,你們的回憶,會以最輝煌的一刻和我記錄的歷史和歲月共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