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塞薩爾很清楚,隨著戰爭不斷持續,正常的繁衍生息很難不被狂宴的傳承壓垮,永恆煉獄的威脅也不只在於屠殺成人,更在於惡劣的環境中嬰孩的存活率不斷下降。
在這等規模的災難中,子嗣乃是至關重要的環節,既是希望的延續,也是勝利的承諾。縱使沒有政治交易,扶持朱蘭神殿也是不可或缺的一環。不僅不能讓其滅亡於狂宴的蔓延,還要盡力為其撰寫經文,和狂人們的子嗣傳承針鋒相對。
阿爾蒂尼雅順著祭司的話展開會談時,塞薩爾繼續凝望城門處。地震的轟鳴逐漸止息,城內方寸大亂,不止是塔樓傾覆,建築位置越高震盪就越厲害,讓人難以立足。倘若是當年諾伊恩的古老城牆,如今恐怕已經接連塌陷,只可惜時代已經不似往昔,這種神蹟並不足矣一錘定音。好在,地震雖不足以震塌稜堡,但也足夠讓稜堡上的守軍亂成一團。
藉著這段時間喘息的機會,軍隊已經突破到城門口位置。最前方迎著炮火衝鋒的是一排神聖工兵,它們身上的裝甲幾乎不是甲冑,是厚如壁壘的實心鐵板。能讓當初拽著食屍者巨巢前行的血肉傀儡都不堪重負,身上再無它物,很容易就能看出,這些鐵板抵得上數尊攻城火炮的重量。
理所當然,裝甲內側刻滿了秘儀法陣,在這火炮殺傷力還不足夠的年代,能抵消戰爭法術就是最為堅固的移動堡壘。
此時學派法師們仍未重整旗鼓,仍未佈置好中轉法陣屠殺神聖工兵後方的軍隊。稜堡高處的火炮匆忙發動,向城門前方傾瀉,卻只能在實心鐵板上砸出凹坑。
炮火響聲震耳欲聾,近乎荒謬,卻只見它們稍稍遲緩,就掄著巨臂繼續爬行,以不可阻擋之勢往城門方向進軍。
換作尋常野獸,炮彈砸上鐵板傳入血肉的震盪就能擊碎內臟和骨骼,但是塞薩爾知道血肉傀儡根本不是活物。以尋常視角來看,它們比受詛的狂人更加邪惡可憎。然而眼下情況特殊,神殿高層的知情者全都保持沉默,至於今後該怎麼解釋,今後他們自然可以編造合適的聖訓說服民眾,無非是編得好不好聽罷了。
火炮尚且如此,跟著安格蘭度過數百年的守城床弩則更不必說。包鐵弩箭足以貫穿一排騎士,卻只能在裝甲上彎曲斷裂。裝甲血肉傀儡仍在盲目推進,失去法術威脅後,後方軍隊的反擊攻勢驟然加劇,聖詠和誦咒聲此起彼伏,化作遮蔽炮火轟鳴的恐怖喧囂。梅呢詠沒有我空你林在在沒呢......
在如此接近的距離編織神蹟和法咒,沒有任何反制的可能。
塞薩爾眼中,安格蘭城門首先在宛如太陽的光輝中灰飛煙滅,背後成群的狂人也都血肉解離,化作神聖光輝下飛散的剪影。他瞥見陷入癲狂的守軍士兵如蛆蟲群聚稜堡各處,城防火炮數量卻遠不夠他們使用。於是城內守軍不止是往下方投擲各種火油瓶、爆破桶和浸滿汙血的長矛,更有甚者一躍而下,跳入神聖工兵背後的軍陣,以嘶吼和詛咒獻上肉軀的犧牲。
扭曲漩渦在隱修士克里斯托弗麾下聖裁者口中誦出,幾乎和菲爾絲那柄法杖招出的一模一樣。世界結構在迷失之神的意志中扭曲,連表皮下的密徑都被拽向它處。狂人們瘋狂湧向城門缺口,然而那數十米距離宛如千里之遙,有狂人狂奔跳躍狀若瘋癲野獸,卻只是原地奔跑,許久之後,反而跑到了自己身後。
這也是一個將瀆神行為轉為分支教派的例項,當然,考慮到是克里斯托弗所為,也不是不能理解。希耶爾大神殿諸多勢力錯綜複雜,眼看古代隱修士一朝得勢,總會有人投奔到他麾下接受他的道路,把以往的瀆神轉為如今的獻身。
儘管歡呼四起,但像塞薩爾一樣,也有很多人屏息凝視,因為即使不知道安格蘭背後陰影,人們也會下意識認為邪惡絕不止是它看起來那麼脆弱。爆破物終於運到城下,發出迴盪於整個戰場的爆炸轟鳴,城牆本就因地震而開裂,如今遭受爆破,終於開始坍塌,朝著內側墜入一片毀滅的煙塵中。
暴雨連綿,轉眼間就衝散了煙塵,顯露出規模更大的城牆缺口和破碎的街道。外城區入口處幾乎就是一片廢墟,但人們還沒來得及慶祝突破城防,就見數條詭異的白瓷巨龍飛掠而過,學派法師如寄生蟲一樣攀附其身體裂縫中。
他們誦出咒文,令密徑和神蹟彼此纏結,城內空間結構先是扭曲,然後反轉破碎。雖然還是錯綜複雜,宛如層疊的蜂巢,卻已不再像片刻前一樣把城門兩側的街道拉到無限遠處。轉瞬間,安格蘭城內民眾化身的狂人就淹沒了天地間所有可供容身的空隙,從城門的缺口直到整個地震的廢墟帶,全都是像腐爛的黴菌一樣蠕動著的狂人潮汐。
神聖工兵依舊勢不可擋,頂著炮火轟鳴和湮滅的法術撲向城內。沿途狂人野獸般嘶嚎,揮舞刀槍,卻只遭其碾過,就像車轍下的蟻群一樣碎成滿地肉糜,融入廢墟和泥濘中。然而突入城內的一刻,就意味著混亂的巷戰正式開始。
城門口不遠方的街道處,裝甲血肉傀儡剛碾出一片血肉坦途,後方士兵緊緊跟上,卻聽得撞擊聲爆發開來。街道廢墟隆起十多個龐然腫塊,然後轟然炸裂,如暴雨般潑灑出潮溼的碎石和泥濘瓦礫,並吐出掩埋其中的受詛孽物。
不比當時帶領墮落騎兵和狂人們衝鋒的道途孽物,——它們其實擁有智慧,至少是知道服從命令,知道分辨敵我,還知道在現出敗勢之後頭一個逃跑。這地方的道途孽物看著完全沒有智慧。
它們的軀體腫脹畸形,體格龐大如山,目光渾濁痴愚,只能發出斷斷續續的嚎叫。但它們足夠野蠻兇殘,在狂人的潮汐和突入城內的軍陣中到處肆虐,不分敵我令所到之處鮮血噴濺,斷軀飛舞。
“正門處終究還是會陷入僵局。”身旁阿爾蒂尼雅低語,“不過他們已經往正門投入了太多,甚至有你提到過的白瓷偽龍......這證明他們已經上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