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長時間以來,我都將你視作一位年長者。”戴安娜握緊手中書本,“現在你告訴我,你們的先祖把你們當成無知的孩童,你卻就這麼認了,還告訴我你不能完全否認?”
她已經看出來了,這棵樹對於眼前的局面毫無頭緒,只知道它被捲入了漩渦。
“我......呃......”
但戴安娜已將目光投向周遭裝模作樣伸展枝葉的巨樹,“你們!還有你們!你們當初是怎麼對我裝腔作勢扮演古老的?現在,你們也都要告訴我,你們都是無知的孩童?”
她身邊巨樹紛紛收攏枝葉,樹幹枝條咔嚓作響,紛紛陷入空洞遲緩的思考當中,以求逃避和無視責問。其中一些,恐怕會思考個一整年才會回她一句話。
好在,還是有巨樹緩緩開口,“枝條無法托起樹幹。我們都是從先祖樹幹上落下的枝條,自然會順應它們的希望。”
戴安娜勉強平息自己的語氣,“你們當時每句話都在彰顯自己的古老和智慧,現在卻裝作看不到它們滿懷憎恨?看不出只要一步之差,它們的靈魂就會墜入深淵?”
“這是不可言說之事。”蒼骨回應,“古老的樹幹承載著一切,是族群的根系乃至存在本身。”
“這是你們心知肚明卻不敢言說——甚至不敢思考的陰影!”戴安娜喝到,“你們全都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知道自己本來該做什麼!”
“我們一無所知。”蒼骨照舊說,“先祖為我們開闢土壤,為我們灑下陽光。”
“那為什麼,你們要一言不發地撕扯枝條!”她喝問,“就像人類撕扯頭髮,緊扣手指?說啊,說出你們心知肚明的事情!”
又有若干巨樹收攏枝葉,逼迫自己陷入空洞遲緩的思考。
“這只是習慣。”蒼骨說。
戴安娜咬牙,“你應該告訴自己,你們所謂的智慧、你們經歷的歲月在傳統和權威面前毫無意義,你們的順從恰如人類的奴隸對——”
忽然間,有染滿鮮血的藤蔓層層豎起,彼此纏繞,化作朦朧的類人形體。“你逾越了。”藤蔓之狀的古代精類發出嘶嘶響聲,“它們聽從我們,恰如我們聽從真龍主母,這正是我們族群的本質。再者說,這種程度的大地撕裂根本不值一提,正因如此,我們會先著手扼制可憎之物。”
戴安娜跺腳,幾乎要把書砸到這堆藤蔓頭上。“如果你們聽從真龍主母,就不會不知道一切都是為了拯救!就現在這種戰況,空御還需要你們扼制?還是說你以為真龍主母,會因為一座已經沉寂的堡壘,就任由深淵撕裂沃土,破碎大地?你們每被貪婪和憎恨吞噬一步,就往永墮深淵煉獄接近一分!”
藤蔓仍在嘶嘶作響,“你的視野渺小如塵埃,註定無法看到更為高遠之物。”
恐怕,自認高遠的視野就是最初的墮落詛咒......
戴安娜指向那些巨樹,“你們就是這麼恐嚇它們,讓它們相信自己是無知孩童的?你們就從來沒有凝視過彼此?從來沒有好好看看你們自己眼中的詛咒?”
“詛咒僅在你們血肉生靈當中蔓延。”藤蔓說,輕蔑到連它的嘶嘶作響都有了語調,“我等來此是為審判。至於你的瘋言瘋語,待你拋卻血肉,成為我族一員,你自會知曉,這不過是你高燒譫妄的產物。”
“再說一次,”戴安娜說,“你們這些被折磨和焚燒的殘缺靈魂!玷汙了自身、染盡了汙穢的古老之物!緊跟著庫納人的腳步背棄了真龍還要自詡遵從戒律的叛徒!被仇恨和野望毒化的盜匪!你,也敢說你們有資格審判眾生,也敢說你們一塵不染,是絕對的神聖?”
蒼骨舉起枝杈擋在自己身前,彷彿在防禦尖刀和烈火,因為她每一句話斥責的罪孽都已超越現世。很多正在沉默傾聽的古樹也都紛紛效仿。
藤蔓越發高大,彷彿要在彼此纏繞中化作巨神。它低頭俯瞰她的身影。“你言語中蘊含的罪孽讓它們恐懼,法蘭人。在妄稱我等身負詛咒之前,你可知曉,你的靈魂才是浸透了汙穢和詛咒?”
“伊朱利拉!”斯圖瓦忽然從遠方傳來厲喝,“完成你的使命!”
“我在看護族群的後裔。以免它們遭受毒害。”藤蔓蠕動著蛇群一樣的身軀,從縫隙中傳出更多嘶嘶響聲。
“她在故意激怒你。”斯圖瓦沉聲說,“她在拖延你的腳步,迫使你離群遠去,忘記使命——你應該和我們一起滲透邪惡之巢,讓藤蔓遍佈它每一個藏汙納垢的角落。”
戴安娜感到一絲心悸,於是她托起下頜,先嘆口氣,然後對著它們搖頭,“沒有這個必要,因為你們當中最無可救藥的,很快就會魂歸始源。剩下的,則會一直懺悔和贖罪,直到抑制心中汙穢,才能獲准重見天日。”
通體漆黑的斯圖瓦和她遙遙對視了片刻,“你此言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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