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奧薇婭已如一縷輕煙隱入廊柱後的陰影,將玫莉娜獨自留給這片夜幕。
她只怔了片刻,便繼續走向內殿。她仍驚異於她獨自擁有這所神殿,驚異於它精妙絕倫的構造和它翱翔天際的聲勢。她擁有它並不長久,因她本來就成年不久。
這座空御,是父親在她成年時送給她的禮物。說是空御,卻非庇護眾生的巨城,而是一座專為她打造的聖所,僅有一座可供祈禱的神殿,名為“獨語之殿”。
殿堂內部的結構恢弘卻寂靜,一扇扇拱形門的尖端在昏暗中往上延伸,沒入神秘莫測的高處。灰白廊柱拔地而起,交錯的拱頂在穹窿中織就華蓋,總讓她覺得置身於一片灰巖鑄就的森林。你詠梅你我在空你林在在沒呢......
在難以觸及的高處,月光透過染色的琉璃化作朦朧光暈,稀疏灑落,在佈滿祝福紋飾的石柱上投下斑駁色彩。神殿的最深處是祈禱的祭臺,六枝永燃燭臺上都點綴著蒼白的火苗,就像新日。
玫莉娜緩步走入側室,把法袍放入衣架,只穿著一身漆黑的內襯整理儀容。她衝著銀鏡微笑,用手指抵著唇角調整自己微笑的弧度,為的,當然是讓她致意的微笑更加溫和可親。
稍後,她取下武器架的權杖,先是握緊它感受重量,接著用綢緞仔細擦拭灰塵。權杖和她等高,末端是沉重的鋼錘,繁複的聖印雕刻其上,每一次擦拭,她都要輕聲誦經為它灌注更多祝福。
她專注於此,因為她知道她是征戰的主祭,她要用它把荒野中的孽物碾作碎屑。
玫莉娜一邊誦經,一邊凝視著自己的鏡中倒影。她回想起不久前在克利法斯宮廷的對峙。她的話語中分明承載著征戰的意志,可他們並未因此戰慄。到底為何?她審視著她披肩的銀髮,端詳她依然帶著柔和弧度的圓潤臉龐,仔細打量她欠缺歲月磨礪的黑灰色眼眸。
然後她明白了,是她這張臉太年輕,她的身體也太單薄,還不夠承載她想擁有的意志。
碎石摩擦地面,輕微的聲響打斷了她的思緒,將她從沉思中拉回,並拽入更遙遠的迷思中。
儘管她知道不可能是父親,但她陷入回憶和迷思的毛病總是難以改正。是的,這聲音讓她想起了半年多以前,這座神殿突兀出現,就佇立在她平日散步的路邊。她獨自一人站在林間小徑,周遭的寂靜一如往常,幾乎能讓她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後,就像從夢境中忽然顯現一樣,他從她背後出現了。
換做她的長兄和妹妹,撞見父親忽然出現定會低頭行禮,因為這是皇室禮儀,但她不會。儘管她也心存敬畏,但她屬於神殿,畢生探索神理和救贖,不遵守世俗禮儀。此外,她靈魂中的某個角落始終知曉他的方位,標記著一頂盤根錯節的陰影王冠,一旦他現身,她就能察覺得到。
當時軍隊正在卡薩爾帝國征戰,朝著克利法斯和赫安利亞的疆域同時發起攻勢。西北方和薩蘇萊人合圍,攝政王的軍隊幾乎是一觸即潰,東方的海中族裔浮出海面,也配合他們的進攻令宰相的軍勢節節敗退。據說她的父親還在前線各處來回奔走,影響著每一處前線戰事,但他出現在這地方,似乎也只是一瞬間。
“哈,我的小主祭,”他伸手按在她頭頂上,“你怎麼還是這麼矮?”
“我只是還沒到長高的時候。”
玫莉娜無奈轉身,看見父親就站在她身後。雖說他語氣親切,臉龐卻隱沒在不可思議的陰影中,因為世間生靈已無法看透他。是的,她怎麼也看不清他的臉,只記得那身永遠繚繞著塵土和血腥味的寬大斗篷。也許只是沒到時候,亦或是,她還沒能攀到足夠的高度,人在山腳下,永遠都不可能看清雲霧籠罩的山頂。
“不,玫莉娜,你已經到長高的時候了。”
“那為什麼我還這麼矮?”
“因為你的靈魂還沒做好準備,小主祭,你的意志也太輕,像根羽毛。你要見證更遙遠的土地,要經歷更殘酷的試煉,要承載更多世間悲苦。”
“我的靈魂和其他人不一樣嗎?”
“你和你那兩個同父異母的長兄和妹妹都是。”他頷首說,“這片土地已經容不下你非凡的靈魂了,去北方吧,然後就你會看到自己逐漸長大。”
“直到何時呢,爸爸?”
“直至北方帝國也無法再容納你的靈魂,直至你抵達無人可以觸及的高度。”
“可是我怎麼知道到底有多高?”
“那就先用看清我當目標吧。“父親似乎在笑,但她依舊看不清晰。他牽起她的手,帶她走進神殿,穿過柱廊。她跟隨的腳步更多是因為好奇而非依戀,好奇他真實的面目,好奇那些瘋狂、血腥、殘忍卻又決定了今日之世的往事。待他拉下鈴鐺,她愕然發現自己腳下的岩石正在拔地而起。
“和它一起去北方吧,小主祭。”他說,“在征戰的路上,有太多太多的墮落、瘋狂和邪穢,遠非我們治下的奧利丹可以相比。”
然而等她回過神來,父親已不在她身邊,像夢中的虛像那樣消失無蹤。多年以來,類似的相逢總是如此,來時如同幻夢,去時也讓人莫名惆悵。種種複雜的情緒在她心中糾纏,最終只能化作一團撲朔迷離的濃霧,正隱喻著他撲朔迷離的存在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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