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他知道,在血脈的意義上,他們已經傳承千年,但歸根結底,他們其實是同一個存在的夢境——那條被攫住的真龍。
“我明白。”塞薩爾說。
“也許我們要去更早的時候,”阿爾蒂尼雅說,“我是說,我還沒有在菲瑞爾絲大人的殿堂裡演說的時候。你知道那時候我有多驕傲嗎?”
“你以後已經夠驕傲了,殿下。如果還要再驕傲,那你就是位傲慢的大人了。”
“沒錯,但傲慢就是我的天性。我以為我能用才華震懾赫安里亞,震懾所有人,那樣我就能被重視......得到我應該得到的地位。禁足之後,我才發現,他想要的皇帝是皇室舞臺上的小丑,拿來欺騙其他人。要當皇帝的不是有才華的人,而是最傻的傻瓜。”
塞薩爾發現她的姿態已經比依翠絲更勝一籌了,這讓他有所領悟。“殿下,我預見過許多年後的你,也見過依翠絲的你。不得不說,每一個你看著都不一樣。雖然都是皇女殿下,但我眼前的你比今後的每一刻都更驕傲。你真是依翠絲時的阿爾蒂尼雅嗎?”
“有嗎?”
“依翠絲的皇女殿下可不會說自己的兄弟是最傻的傻瓜。”他說,“她用詞要委婉得多。”
“我......”她聲音變輕了,像是蟋蟀在鳴叫,“嗯,好吧,比起依翠絲的我回到此刻,更像是我被禁足之後做了個長夢,夢到了許多年後的事情。你是我夢到的人,依翠絲也是我夢到的地方。只不過,你從夢裡走了出來,我不得不相信這夢是真的。”
“更早的阿爾蒂尼雅會相信夢是真的嗎?”
“為什麼不?”
“陷入絕望的人總想抓住救命稻草,認為自己的才華可以震懾所有人的人可不一樣。她會相信自己和一個薩蘇萊人僕人關係密切嗎?”
“不能這麼說。”阿爾蒂尼雅說,“夢也許是假的,知識一定是真的。你不知道我有多在乎你告訴我的一切。要知道,帝國本來就是祖先別無選擇的選擇。故土還沒有沉沒的時候,一切法子都試過了,可是都失敗了。財物共有,民眾統治......一切的一切。到底什麼算是進步,什麼算是公正?我們過去的進步遠超這片土地的一切進步,可進步的洪流會吞沒所有人。現世的法則令我們瘋狂,直到我們抓住了現世之外的契機,也就是真龍之夢。”
“奇妙......多年以後的每一個你,都沒說得這麼詳細過。”
“人們總會遺忘......或者只是我不想說吧。”阿爾蒂尼雅道,“所以,是我們選擇最殘酷的帝國秩序,選擇讓人類停留在野蠻的時代,維持了一千多年。我們知道這是野蠻世代的秩序,但我們沒人在乎。”
她把眼睛閉上了,把他的手緊抱在胸前。他能感覺到她心臟的搏動。
凝視往日曆史總能讓他了解更多,從他人不願訴說的陰影中掘出更多秘密。戴安娜也好,伯納黛特也好,包括他眼前的皇女殿下,都在對他吐露那些她們不曾說出的事情。他儘量輕柔地把她抱起來,輕拍她的脊背,帶她步入黑暗中。你想林詠詠林空梅林沒你呢在......
......
他們走了很長一段路,跨過許多破碎的殘憶和駭人的歷史。和他帶著伯納黛特走過的林間小徑相比,卡薩爾帝國留在這片土地上的陰影要濃重得多,人們死前留下的可怖殘憶堆滿歷史,就像染血的針頭堆滿巨坑,他每走出一步都要踩中許多。
這一步他看到被貴族們分屍吞食的老君主,每一口都像是在分食王權。下一步他看到年輕的君主將叛亂貴族送入獅群,競技場上的民眾們因為這等血腥場面歡呼雀躍,當昔日高貴優雅的貴婦人被撕成肉塊,興奮的吼叫更是匯成洪流。
“帝國用野蠻的方式統治民眾,宗會也用野蠻的方式統治貴族,控制我們。”阿爾蒂尼雅低聲告訴他,“早年間,混種野獸人其實是純血野獸人換取我們援助的犧牲品。在我們的手段下,他們世代繁衍,從小嚴格服從主人,而且從不背叛。所以他們一朝背叛,就打得我們措手不及。”
“看得出來,這種野蠻體現在很多地方。”塞薩爾說。
“無處不在,”她說,“看他們這副模樣,你就知道我們在放任什麼。野蠻的行徑無處不在,野獸人和我們也只有一步之遙。但我們的統治確實穩固,南方諸國分裂了這麼多年,各種王朝興起又失落,失落又興起,我們始終都在北方遙望。”
“所以你認為在統治的意義上,野蠻殘酷的行徑和文明、道德不分高下。”塞薩爾說,“我從沒聽你說過這些事。”
“也許將來的我不這麼想,或者......只是不想這麼說,但現在,我覺得是這樣。如果我們要進步,歷史卷宗裡有的是法子。但宗會只在乎更高層面的事情,當皇帝的,也不在乎自己的統治到底有多殘暴。以前有個皇帝就是殘暴的混賬,卻很重視宗會,宗會給了他一隻石刻的龍爪,還沒有我的手掌大,渾身冒著紅色火光。皇帝只要把它扔出去,用不了多久,它就會抓著他想要的人的心臟回到他身邊——當時許多叛亂貴族就是這麼被他一個個殺死的。”
“龍爪......”
“你看到這片殘憶了嗎?”阿爾蒂尼雅又說,伸手指向遠方低聲哭泣的影子,“這些沒有四肢的東西,像蛆蟲一樣在地上爬。年輕的君主不希望支援自己兄弟的貴族臣子輕易死去,就把他們全都變成這樣,折磨了好多年。他讓他們生不如死,只能在宮廷的側殿裡接受飼養。那地方本該飼養猛獸,卻換成了蛆蟲一樣的人類......這是母親告訴我的故事,如今想來,真是可怕。”
“我從沒見過你這麼健談。”塞薩爾說,他只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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