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此後的顛簸流離相比,皇室後裔們此時的談話不值得在意。河水朝著上方流動,船隻就像打水漂的石子,速度極快,輕巧掠過河面。船隻沿河轉彎時,不少人面色發白,因為很多人都感覺船隻飛掠太快,整艘船都會被拋入天淵,墜下千米高空。
那隻熟悉的燈盞就懸在船尾,塞薩爾看到這盞燈,就能想起泛舟而來的菲瑞爾絲。那時她想把他抓到船上,讓他當一輩子船奴。當時聽著稀奇,如今看來,這些船奴就在船首掌舵,數量和遊船等同,委實算不上稀奇。
越往高處,水流就越湍急,船隻幾乎不是在水中航行,而是在河上的空氣中穿梭。突然間,船奴扭頭點燃燈盞,船隻深陷激流中心的漩渦,整艘船都飛速旋轉,升騰而起,最終抵達一個看不見群山和天際的河灣。
想必此處就是空御內部,比起漂浮天際的河流,河灣倒是平靜得出奇,和井水無異。這地方停泊了許多華麗的遊船,皇子皇女和他們身後的侍衛之多,讓人很難在乎皇室後裔這個稱呼的分量。河水漫過的石階像極了信使給自己選擇的定居點——空御深處的地下湖畔和山澗洞穴,不過,她在湖畔種滿了蓮花,居所少有人往來,看起來要靜謐安詳得多。你想詠你梅我空梅林沒你呢在......
登上河岸,拾階走出十多步,就能看到石壁上有一排排火盆熱烈燃燒,宏偉森嚴的殿堂大門矗立在毫無瑕疵的巨石壁中央。想到這個世界究竟會怎樣銘記菲瑞爾絲大宗師,將她刻入殘憶中,塞薩爾就深感好奇。
“你在期待什麼?”阿爾蒂尼雅問他。
“我過去的主人。”塞薩爾說,“也許現在也是。”
......
他們不是頭一批抵達庭院的客人,雖然皇室後裔很多,但忙亂的僕人比他們還要多。為了表達應有的禮儀規範,僕人們燃起了鑲嵌水晶的燭臺,將穹頂上樹冠狀紛紛點亮,抬頭仰望時好似凝視星空。
塞薩爾在庭院中四處徘徊,在暮光般朦朧暗淡的燈火下觀察往來訪客,尋找他熟悉或不熟悉的身影。雖說是召集皇子皇女的宴席,菲瑞爾絲的庭院裡卻有很多荒謬的人物,有拋卻靈魂的人,有假裝自己拋卻靈魂的人,帝國高層似乎對菲瑞爾絲拋棄靈魂的僕從習以為常,就像看待籠中野獸,對假扮成籠中野獸也興致盎然。
此外還有真在當野獸的人,像條狗一樣,套著鎖鏈被某位皇女牽著到處走。有孔武有力的軍官穿著女士的長裙,滿足他皇子主人的癖好。有神殿特使和侍僧從南方奔赴此地,有海外隱士接受了菲瑞爾絲的邀請,還有看得出是純血的野獸人假扮成人。
這地方兼具混亂和秩序,他不禁要想,倘若他以後世新日的名義忽然出現,這一幕是否會變得更荒唐。雖然他以新日的名義出現在此很不合適,但他本來就擅長在最不合適的地方出現,做他覺得合適其他人都不這麼認為的事情。
他想透過清明的雙目審判這些人,要他們終生保持他們今日演繹的角色,甚至成為它們本身。假扮野獸的人,就讓他成為一條巨犬服侍他的皇女主人。假裝拋卻靈魂的人,就讓他們像行屍一樣徘徊到永恆。孔武有力的軍官就讓他坐在皇室主人的閨房裡,一邊做針線活,一邊對戰爭的訊息唉聲嘆氣。既然野獸人假扮成人,那就剝去它的野獸之狀,讓它永遠成為受困空御的無力凡人。
當然,這實際上是謊言和虛像的駭人力量,但他能把它們說成新日的審判,把他們的變化稱為接受自己真實的存在。其實類似的想法經常出現,就像一個人有能力拿走一塊礙眼的石頭,擺到順眼的地方,他就很難忍住不去做。現世裡很多看似不可動搖的事物,他都能如此扭曲,把它們擺成他想要的形狀和姿態。
大部分時候,他都能剋制自己,有時難以剋制,就會有東西受害。
最近受害的當然是那捆藤蔓——擬態成女性的精類。它本質無性,但他想讓它懷有身孕,他就能讓它違背自身的存在,腹部隆起,懷上身孕。他當然也能讓一塊頑石生下小石頭,但這麼做毫無意義。再者說,缺少它擬態成女性掠食人類的經歷,這種虛像也少了許多存在意義。
想到這裡,塞薩爾依稀可以理解謊言和虛像的深淵會如何侵蝕現世了。也就是這種預見警示他的意識,提醒他儘可能不要利用這等神力。畢竟,他和深淵的距離從來不遠。
阿爾蒂尼雅思索良久,最終找上她的血親打探起了口風,問的全都是她過去未曾問過的事情。真實的歷史中,這時皇女是社交圈的中心,主動結識和吸引了很多人,但在這時,她更像是一個年少的密探間諜,對交際絲毫不感興趣,對冒犯的可能也完全無所謂,只想打聽到她在依翠絲需要知道的一切。
皇女開始奔波時,塞薩爾視線環顧周遭所有人,結果看到了比在場所有人都更荒唐的人。
他快步向他們的先知走去,必須承認,梅莉的特徵在卡薩爾帝國毫無瑕疵,簡直就是阿爾蒂尼雅這支族裔的遠方血親。此時她和一千多年毫無區別,也和十多年之後完全一致,窄窄的面具下,一張鵝蛋臉優雅卻輕佻,正如她造出葉斯特倫學派千年詛咒後,還毫不在意繼續詛咒伯納黛特的那股輕佻。
她手持一小杯酒輕輕搖晃,當他站在她面前時,她把酒杯放到一旁,伸出手指讓他親吻。
“吻我的手指,闖入殘憶的外來者。”梅莉說,“我在任何時候都有權力驅逐擅闖殘憶的人,讓你再也無法窺探這段歷史。”
“我去過這麼多殘憶,從沒見你守在任何地方,先知。”塞薩爾說,“你也從沒告訴我,這地方有值得你守衛的歷史。”
“我能從你身上看到我自己。”她避而不答,“痕跡刻得這麼深,可真是難得。你不止認得我,還和我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塞薩爾托起她的手,在她指尖輕吻。“我們之間有著很複雜的恩怨。”他說,“對待彼此的方式更是完全一致。”
“對待彼此的方式?”梅莉面具下的臉笑了,“莫非是相愛嗎,親愛的?”
“是欺騙,是謊言,還是虛像。希望我說的不那麼冒昧,先知——我們總是在用騙術對付另一方。即使是現在,我也不敢保證我能從你口中問出任何真相。你在守衛什麼?你為什麼要待在這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