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過這樣的故事。”塞薩爾只說。
“在哪裡?”她問道。
“很難說。”他言辭含糊。
梅莉眯起眼睛,“據科爾說,時間抵達某個紀元之後,眾生就不知世界的起源和始源的存在了。雖然在遙遠的過去,機械曾經帶來過毀滅和恐怖,但到後來,它們深受信仰,被視為真正的諸神。所有生靈都聚集在偉大的機械身邊,聽取機械日復一日教導它們曾經擁有的知識。最後,一個生靈從出生開始,就在日復一日聽取它們教導一切。”
“聽起來,如果不是阿納力克召喚殘憶,這樣的世界會持續到永恆。”塞薩爾說。
“你說的沒錯,當古老的殘憶湧現,偉大的機械就開始消亡。在破滅前夕的年代,眾生已經失去了一起求知和思辨的能力,每個生靈都只聽一個偉大機械傳授知識,彷彿世上除了偉大機械和機械賜給它們的摯愛,除此之外的一切都不存在。知識確實浩瀚無際,可眾生卻和機械的零件沒什麼不同,似乎毫無存在的意義。”
“如果不是世界起源於此,每個生靈都是阿納力克的碎片,那在機械的世界裡,它們確實沒有存在的必要。”
“是啊,親愛的,眾生在偉大機械的指引下各自為營,學習它們知識的生靈四處分散,相互隔離,和偉大機械賜給它們摯愛相愛,在偉大機械的指引下繁衍。始源化身的億萬生靈就在這樣的一生中度過,將其銘記,於是碎片們也就這樣侵蝕著始源。對每一個生靈來說,那都是一個完美的世界,這樣的信念日漸膨脹,終有一日,始源本身也會投入偉大機械的懷抱中吧。”
“我確實想過這麼做。”塞薩爾思索著說,“在我們抵擋深淵侵蝕,也抵擋始源的破滅之後,我也許......”
梅莉笑得捉摸不定,“到了最後,謊言和虛像之主,還有它的偉大機械都破滅了。據說到了最後,機械們已經發展到了一個轉折點,即將完成所謂的劇變,可惜終究棋差一招。在破滅前夕,機械的力量日漸衰弱,希望眾生對它們發難,毀滅自己,然後奪走它們的一切用來抵抗毀滅。然而這樣的事情並未發生,因為眾生在任何意義上都信仰和敬愛它們,直至萬物破滅也不曾傷害那些衰弱的機械。”
“它們確實愛那些機械......”
“是啊,據科爾說,這就是那次深淵侵襲最可怕的地方。眾生無以復加地愛著它們,它們也在規則的要求下愛著它們指引的眾生。除了喚起古老的殘憶,沒有任何法子扭轉這樣的世界。到了最後一刻,機械們把所有信仰它們的生靈都召集到自己身邊,日復一日把已經不再有意義的知識都教給它們,最後,這些機械都死了。”
“生靈......”
“對,”她說,“不是像你或者像我這樣的人,而是生靈。在那次破滅,沒有什麼東西是和你我相似的。那麼你能告訴我,親愛的,如果你所見的生靈沒有和你相似之物,你會如何看待它們,又會做出怎樣的抉擇?最重要的是,你會是它嗎?”
塞薩爾聞言陷入沉默,訴說至此,梅莉才輕啟嘴唇,將他的手指貼上她唇瓣。雖然沉思妨礙了他的體認,不過,這一瞬間的感受還是讓他頗為觸動。她的雙唇溫軟無比,不似現實之物,輕輕一吸就把手指含入口中,彷彿包裹在雲霧之間。柔舌輕貼上來,繞著傷口輕撫,一下接著一下細膩地舔舐,好似用香甜的蜂蜜塗抹傷痕。輕舔之下,他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在哪。
接著她用舌尖刮過他的指腹,貼著他的傷口,把血跡和滲出的血絲緩緩捲走,每次輕吮都會帶來令人心悸的拉扯感。恍惚之間,手指好似擁有自己的意志,要背棄主人,跟著她的唇舌一起投入她口中。
唾液從她口中分泌,從他的手指和她唇瓣緊貼的縫隙間溢位,沿著他的指根流到手背,每一滴都晶瑩剔透,彷彿催發慾望的毒藥。雖然這儀式他經歷過多次,但她確實不同,酥麻的感受從指尖傳到頭皮,足以令人失神忘我。她的舌頭不時頂住指尖,像逗弄一樣把它頂起再放下,頂起再放下。倘若他在多年以前體味這種感受,他一定已經意識恍惚,無法言語,甚至眼角溼潤地跪在她衣裙下了。
等梅莉將他的手指取出,他才放下這些感受。但她描述的往事又從他腦海中噴湧而出,那是他極有可能會做,甚至可以說一定會做的抉擇。倘若這世上沒有和他相似的生靈,倘若不是人類和近似人類的生靈,是荒原裡那些浮空水母主宰現世,他又有什麼理由不這麼做?
“你想說,我和上一次破滅的關係不止如此?”他問道。
梅莉不語,先拿舌尖抵在他指尖,打了個轉,捲走最後一絲血跡,然後才微笑起來。她那對紅眸彎成月牙,聲音輕柔得能讓人意識懈怠,放下一切戒備。“不管怎樣,往事已經不再有意義,所以我要確認你的毒素,——看看你今後會如何抉擇。”她說。
“我想聽的不是這個。”塞薩爾說。
她眨眨眼,拿自己的指甲劃過自己的手指,皮膚緩緩裂開,鮮紅的血滴隨之伸出。她把指尖伸到他唇邊:“不管舔舐你的指尖有什麼意義,公平起見,也該你舔舐我的指尖了,親愛的。張開嘴巴,含住手指,像我一樣認真地舔去每一絲鮮血,不然你就聽不到你想要的回答了。”
塞薩爾看著梅莉抵在自己唇上的手指,雖然有著滿腹疑問,他還是張口含住。梅莉的鮮血帶著花香和奇異的甜蜜,同樣不似世間生靈,舌尖剛一觸碰她染血的指腹,他就感到迷醉的知覺在他舌尖化開,勝似品嚐世間一切美酒。
他一手撐著憑欄,一手攬住她的細腰。她則抬手搭在他頭頂,手指輕柔插入他髮間。他能感覺到這隻手的溫暖,感覺到她在緩緩撫摸,用一種讓人意識恍惚的節奏揉著他的後腦。她的手指在任何狀況都有無法言說的觸感,抬起的手撫摸著他的頭頂,低下的手托住他的下頜,輕撫他的兩頰。
她每次輕撫都讓他心中悸動,靈魂迷醉。
為什麼伯納黛特這麼敬愛她,塞薩爾不難理解。雖然伯納黛特喜歡在他這邊自稱母親,但在梅莉這邊,她永遠都是個年少無知的女孩,渴望先祖的撫慰。
“反正呢,”梅莉繼續說,“不知為何,上一次破滅前夕的知識,竟然傳到了這一次的時間之初。也正是因為這種匪夷所思的傳承,我們才得以瞭解曾經發生過的事情。這很不可思議,因為無論如何,破滅是絕對的,任何知識都不可能傳承到下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