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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婕赫經過逐漸破碎的世界,繼續前往菲瑞爾絲盤踞的空御,途中她極目眺望,發覺勤勉之主正站在山巔,籠罩在雲霧中。山巔有一座軍帳若隱若現,不過只是殘憶,厚重的帳門在帳外寒風中不斷拍打,聲音傳出極遠,還夾雜著一股古老的血腥味。
她發現老米拉瓦步入軍帳,於是也接近殘憶所在之處。她身後古老種族的顱骨飄蕩嘶吼,交錯的黑色折線蔓延開來,逐漸化作無法癒合的裂隙。這些湮滅的象徵正將一切物質撕裂解體,迴歸它們本來的姿態——最原始的微塵。
前方軍帳中不曾點燈,光線昏暗得像是智者之墓的墓室。老米拉瓦佈滿血絲的眼睛懸浮其中,襯著他常年被重盔壓迫的臉,倒是很像一張蒼白的面具。如今他不止是神選者皇帝,還是破滅之神的承載者,看著卻比過去還要陰鬱,像具快被風乾的屍體籠罩在濃重的陰影中。他那表情像是在面壁思過,盯著粗糙的軍賬布料不放,也不言不語。
帳外有法蘭騎士的殘憶若隱若現,帳內倒是再無旁人。這反常的氛圍讓阿婕赫若有所悟。
“所以你們的衝突還是無法避免?”她抬起漆黑火焰一樣的爪子,“你是和誰起了衝突?我又該叫你什麼,勤勉之主,還是老米拉瓦?”
老米拉瓦沒有立刻回答。過了段時間,他那龐大的身體才扭動起來,看著像是鐵質人偶生了鏽。“你曾見過完全湮滅的神祇嗎,憎恨?不,我想你沒有。你承載的意志和深淵太近,和破滅太遠。如果不是守持把你推入現世,為你賦予獸軀,讓你佔據憐憫之主,你本該是可能的深淵起源之一。你不曾被某次破滅的破滅之神召喚,為它們而戰。不過,我已經經歷過許多次了。”
阿婕赫歪了下腦袋,什麼都沒說。不久前,她已經就知道她狀況特殊了,這次的破滅之神應當是憐憫而非憎恨。畢竟,不管怎麼看,守持、勤勉、靜謐和崇敬之後都該是憐憫,而非憎恨。
然而,崇敬在上一次破滅就預見了這一次破滅的狀況。憐憫會被謊言和虛像之主緊緊抓住,沉淪在它編織的幻夢中。因此,它們需要一個更徹底、更極致、也更暴虐的意志。
“我從未見過世界完全破滅,”勤勉接著說,“因為我總是第一個奔赴深淵起源之地。我會像隕星墜向黑暗深處,帶著我的追隨者們勤勉地消滅邪穢,直到最後一刻。通常我會開啟一片巨大的缺口,造出千百條無法癒合的世界之傷,也鋪出一條直達深淵盡頭的長路。不過,我不會看到後來者怎麼利用它。”
“那你為何存在至今?”阿婕赫反問他說。
“因為彼時深淵之神尚未成型,至少是沒被逼迫到完全現身。通常在我破碎之後的數年內,神戰就會正式開始,世界陷入一片混沌,世間生靈接近滅絕,神祇也會這種烈度的交戰中完全湮滅。”
阿婕赫凝視著勤勉,心中已經理清思緒。“這麼說來,勤勉,現在是頭一次有神反對你,希望你別這麼快墜入深淵。”
“剝掉你那漆黑汙濁的憎恨意志,阿婕赫,用你自己的聲音和我對話。”老米拉瓦用一種近乎反感的語氣命令說,“你看到這桌上的東西了嗎?粗劣的陶土酒瓶,完全比不上先民的美酒,但他們是法蘭人部落的佳釀,既劣質,又刺喉,還有股發酵的腐臭,但它在黑暗時代傳承了幾百年。”
他伸手撫摸瓶身,繼續說,“破滅之神品嚐過的味道遠比這酒更多,不過重要的不是酒,而是我們法蘭人代代相傳的靈魂。作為神祇,它能嚐到這酒裡勤勉和苦難的滋味,它甚至沉迷於此。”
阿婕赫當然不打算散去籠罩她一切的憎恨意志,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她的一部分,就像一層皮膚。人們怎麼會為面見客人就剝下自己的皮,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你被容器侵蝕了,勤勉之主。”阿婕赫說,“你不曾嗅到虛像深淵的味道嗎?”
老米拉瓦咧嘴發笑。他拿起酒瓶,直接往自己嘴裡灌入暗紅色液體,一連灌了大半瓶,還對她做了個賜予的手勢,把酒往她扔來。
阿婕赫毫不理會,仍由酒瓶嵌在她飄舞的毛髮上,分崩離析,化作微塵。老米拉瓦則放下他粗壯的手臂,揭開他佈滿邪穢汙血的頭盔,穩穩夾在腋下。這老傢伙面龐上的風霜痕跡越來越多了,灰白長髮被血汙浸透,相互纏結,幾乎連成一條長辮。
“疑慮,憎恨之主。”他加重語氣說,“為什麼你們總是在疑慮?難到我們要做的不是踏破邪穢的阻礙,直達深淵起源的最深處?為什麼你們在到處勸誡世俗生靈,吸引他們的信仰,為什麼你們要涉足權力,抓住那些接近真知的意志,為什麼要慢條斯理地安置真神詛咒,把世間打造成更符合自己神理的姿態?”
“我不在乎,”阿婕赫笑了,“我能看出它們逃不開諸神的本質,也逃不開自己無盡的飢渴,——信仰、真知、時間的分岔路,每一個破滅之神都在順手滿足它們高居神代的飢渴,讓將來的分岔路充滿它們需要的理念和信仰。這也是罪行,也是貪婪,但我不在乎。我不會放過它們吸引的信徒靈魂,也不會放過它們重塑過的世界,即使將來的分岔路充滿所謂的崇敬和守持,也不過是轉瞬即逝的幻象。”
“你確實更純粹,”勤勉說,“難怪你更應該是深淵的起源,而非接受感召的破滅意志。不過,正如你所說,破滅之神接受感召,目的總是不那麼純粹。總有破滅之神會為下一次世界做準備,希望它們的所作所為會對下一次產生深遠影響。它們習慣於此,崇敬之主甚至從最初就在這麼做。”
阿婕赫目光閃爍。“但是,已經沒有下一次了。”
“你不覺得慾望總是會被利用嗎?”勤勉反問,“慾望就是慾望,對世間生靈是慾望,對神祇也是慾望。我不在乎身後事,但我如果是你,我會用最殘忍的方式告誡那些猶豫之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