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莫非只看得見結果嗎?”塞薩爾反問她說,“眾生在虛空中穿行,在死寂的世界上建起城市,這不也是一段漫長奇異的旅途?”
“你的生命歷程非常奇異,”菲瑞爾絲說,“所有分岔上的菲瑞爾絲都很相似,但所有的分岔上的你都千差萬別,唯有結果殊途同歸——你們都會走向無法逃離的終點。在絕大部分分岔路上,你都了結南方諸國的戰亂,在大地上升起空御,然而過程卻差別巨大。”
“能有什麼差別?”
“在你所知的現實,你當上了岡薩雷斯的總督。然而,在有些分岔路,你在奧利丹的宮廷研究天文,精通占星,後來入贅公爵的家族。在有些分岔路,你是多尼米著名的詩人和雕刻家,親手寫反詩掀起貴族叛亂。還有些分岔路,你靠著世俗劍術在多米尼一路北上,得以在他們的宮廷立足。再有些分岔路,你從未離開過諾伊恩,後來掀起了更令人絕望的深淵之災。流淌著深淵潮汐的空御在天際漂浮——我見過許多這樣的場面。”
“也許只是災難讓你印象更深。”塞薩爾說。
“有什麼否認的必要呢,塞薩爾?”菲瑞爾絲柔聲說,“除了專注地愛慕他人以外,你的一切都難以界定。只要你在奧利丹,無論如何,就都是葉斯特倫學派最後的繼承人陪在你身邊。只要你在多米尼,就總是我那身受鎖鏈之縛的傭兵和你形影不離。若你選擇回到諾伊恩,就註定會有隻不信真神的小老鼠唯你是從。”
“不同的岔路,不同的愛人......”
“而在你做出抉擇的時候,”她繼續說,“那些和你愛慕彼此的人總會被你說服。在有些分岔路,她們姑且還會掙扎到最後,在另一些分岔路,她們總會和你一起投入深淵......”
“我和戴安娜是有過這樣的約定,”他解釋說,“但終究只是約定......”
“約定,夢囈,幻想,這些都是本該發生卻未發生之事。”菲瑞爾絲糾正他說,“時間的分岔是一座無邊無際的迷宮,這件事,我已經洞察很深了。你也許推斷過我是什麼,雖然我不曾窺探你的思想,但不難猜測,你會認為我是虛無,甚至是歷史本身。”
“你該不會親耳聽我說過吧?”塞薩爾皺眉。
她微笑:“在有一條分岔上,你對我說,我要對菲爾絲獻祭全部的自己,成為她的一部分。在另一條分岔上,你對我說,你會像愛菲爾絲一樣愛我,希望我們可以好好相處。人們會為這樣的命運感到悲哀,或是甜蜜,但你對我說過的任何話,現實的菲瑞爾絲都在無窮無盡的分岔路中聽過。”
“你迷失在預言的迷宮中了,大宗師。”他說,“預言只是推演,是這個世界代你勾勒將來的藍圖。”
“那麼我就是迷宮本身了,塞薩爾。你很喜歡用書來隱喻我的存在,但書和迷宮是同樣的東西,正如我的手稿對這世上的生靈來說,就是他們平生所見的最複雜的迷宮。你還在期待和我宮廷對峙,不是嗎?你期待在皇女抵達王都後,和她一起決定卡薩爾帝國最後的命運,順帶也決定我的命運。然而你還有什麼話是我不曾聽過的?我曾在你手中化作虛無,也曾效仿兒時的自己和你相愛,然而......”
“然而這兩種分岔路都沒能走向完美的結局,”梅莉忽然插嘴說,“所以你放棄了她們,菲瑞爾絲。在某個時刻,這兩條分岔路還是可能發生的事情,但在你做出抉擇之後,它們就從可能變成了不可能。”
“你說得對,我親愛的先祖。”菲瑞爾絲輕笑,“既然我擁有一切過程,那麼在現實的層面,重要的就只有結局了。”
“我還記得你在夢中找上我。”塞薩爾盯著她,“你說要帶走我,讓我永遠當你的船伕,但在我遁入荒原之後,你就再也沒有現身過。”
菲瑞爾絲頷首致意。“不錯,那麼在你聽到我的自白之前,你可曾自問,為什麼我只侵入過你的夢境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這麼做過?”
塞薩爾已經領悟到了。“你做出抉擇,讓我對你心生恐懼,還和戴安娜一起遁入荒原,遭遇眾多無法想象的事情,這就已經改變了命運的分岔路。既然分岔的小徑已經改變,你就不必再關注我們的事情。你開始去做其它抉擇,去改變其它分岔路......”
“哦,你終於明白了。”菲瑞爾絲說,“儘管你見識過人,可你總是想不到,我所做的一切如此支離破碎,幾乎無法理解,是因為它在現實這條小徑上本就殘缺不全,無法見得全貌。你不能只往時間的前後看,還要往時間的左右看,才能發現我所作所為的全部。你會看到有多少可能的路途被我親手扼殺,無法成為真實。那些雜亂無章的密文手稿就是我本身,人們在手稿上看到的一切,就是他們在每一條分岔路上不同的命運。”
“有很多人因為你的密文手稿發瘋死去。”塞薩爾說。
“我只是為他們揭示了他們在不同岔路上的命運,塞薩爾。在這世上,人們面臨不同的抉擇時,只能選擇一個,放棄其它。但拿到我的手稿並接納它,人們就能像我一樣經歷所有的分岔路。其中一些太過美好的,會讓他們痛恨自己所在的現實,另一些太過極端的,也會反過來侵蝕他們平庸的生命。說到底,所有的可能性就是意味著瘋狂,意味著破碎。”
“還有那些承受鎖鏈束縛的人......”
“他們是我的筆與墨。”菲瑞爾絲並不在意地說,“用來書寫岔路的方向,一個人的抉擇可以產生若干不同的人生,許多人的抉擇就可以產生若干不同的後世。這樣的筆與墨在現世的各個地點書寫文字,現實的路途就會接近我所希望的方向和結局。”
“但深淵還在侵蝕現實,卡薩爾帝國也依舊支離破碎。”
菲瑞爾絲笑得越發神秘莫測了,“深淵侵襲這種層面的變局,無論如何都無法改變,至於後者,自然是因為這樣更符合我的預期。說到底,你可曾想過,如果戴安娜未曾帶你一起遁入荒原,你們本該擁有的命運會是什麼?你又曾想過,如果沒有荒原之行,和食屍者薩滿產生際會,諾伊恩這條岔路的愛人,又怎麼會找上奧利丹這條岔路的你?以及,塞希雅是你在多米尼這條岔路的愛人,我可以明確告訴你,你們當時的分別就是永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