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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的感召更近了,幾乎就是宣告他宿命的赦令。
塞薩爾看著那道裂縫自天穹垂落,好似猩紅的太陽流下血淚。裂縫兩側的世界漆黑如墨,山巒在其間解體,化作無邊無際的碎石海洋,漂浮在天空中。
不止真身看到了,同樣的景象也都無一例外印入化身眼中。他能看到索萊爾最後的殘象,看到她身處天際,凝視裂隙,姿態就像朝聖的神殿司祭。亂石海環繞著她的背影飛轉,散發著不可思議的湛藍光芒。
他在每一個地方凝視著她的背影,無論是在世界盡頭,在空御深處,還是在過往的殘憶中。他凝視,卻說不出話,只是看著她投入其中,和山岩一同崩潰解體,化作飄渺雲霧。
漆黑的陰影在他背後低語。“我並非與眾生為敵,”老邁的聲音說,“而是和眾生宿命交戰。縱使沒有深淵存在,一切最終也會歸於始源,不復存在。”
“但受折磨的只有眾生。”塞薩爾回應說。他不知道這是城主塞恩,還是承載著深淵意志的城主塞恩,不過都不重要。到了這種地步,他知道破滅前的自己就是如今的城主塞恩,兩人的身份處境完全一致。諾伊恩時,他假借城主塞恩的名義成為貴族,認了個荒唐的父親,如今看來,他倒是更像塞恩的父輩。
“若不焚燒大地,如何將它從陰影中逐出?”陰影低訴。
“我耕耘我腳下的土地。”塞薩爾說。
“耕耘的前提,就是把野草焚燒殆盡。”城主塞恩說,“沒人比你更適合點燃一切了,你甚至已經焚燒過了一次。”
“你為什麼要在這時出現?”
“因為你的遺產就在那裡,塞薩爾,接受它,然後成為你本該成為的樣子。”
“我的旅途不是為了這些破滅前夕的傳承。”
“只是你以為如此罷了。”
......
窒息。盲目。惶惑。
為了不影響自己接回索萊爾的籌劃,塞薩爾選擇為真身遮蔽那些不安的傳承,以此換取他義無反顧前行。不過相應的,它們也如潮汐般湧入他靈魂,在他化身的思緒中咆哮。菲瑞爾絲說得不完全對,他是沒有傳下破滅前夕的記憶,但它傳下了記憶。
他起初以為要被鎖鏈纏身,但他未曾感到束縛。因為他已經和謊言和虛像全然一體?他掙扎四肢,感覺麻木刺痛,意識到這是破滅前夕的創傷——那時他一定擁有不朽,自身的存在和世界的存在牢牢捆綁,任何方式都無法殺死他。就像米拉修士一樣,他會用一切匪夷所思的方式復生,而且比她復生得更快,也更驚人。
然而,始源為世界本身帶來湮滅,於是這世界上一切該受詛咒的不死者,也都一同走向湮滅。可以看出,他最後一段生命,就是在無休無止的毀滅和復生中度過,即使世界只餘沙礫般大小,他也有沙礫般大小的靈魂血肉留存。然後,他會朝著更小的尺度繼續毀滅,繼續復生。
這感受太駭人了。
但隨即塞薩爾感到恐慌漸消,同時傳來的,還有古老靈魂的狂怒。那是天空之主,是為終結深淵而來的神祇,在它身前,還有承載著神祇意志的古老生靈——正如阿婕赫和憎恨之主。即使世界只餘沙礫般大小,承載神祇意志的古老生靈也在狂怒。它和他擠在沙礫般大小的世界殘片中,掙扎,咆哮,詛咒他這該受詛咒的詭異生靈。
沙礫般大小的世界本就駭人可怕,只有兩個擁有血仇的生靈存在,此事更加讓人窒息。儘管它如此狂怒,塞薩爾的情緒卻莫名無謂,因為它們和他區別太大了,比蛆蟲和人類的區別更大,無論它如何狂怒,他都只覺得聒噪。於是它愈發憤怒,愈發憎恨,情緒本身就足以讓它窒息,直到湮滅前的最後一刻,它還竭力撕咬著他的存在,感受著雙方一同在迷失中潰散......
何等荒唐的救世英雄,竟然救回了一個萬物湮滅的世界,死前還在抓撓憐惜它整個種族,賜給它們摯愛的主人。
它為什麼要傳下這段記憶?這個疑問很值得探索,破滅前夕,沒有任何記憶留存下來,只除了這些,——世界湮滅的最後一刻它們糾纏在一起詛咒和撕咬的記憶。是的,塞薩爾想道,它要傳達憎恨,傳達詛咒,告訴後來接受始源感召的生靈,無論如何都不要接受他這種存在的引誘。
有誰受了影響,又受了多少影響?阿婕赫無源的憎恨有多少是從它而起?索萊爾繼承的神權,其中又有多少它傳下的詛咒?
更為駭人的痛苦包裹著他,就像沉重的石棺將他包裹,帶著他一同墜下火海。沙礫般的世界繼續破碎,他也繼續湮滅,當世界更加微末渺小,他和它也會擠成更加無法名狀之物。時間都被拉長了,瞬息彷彿永恆,他想在這駭人的記憶中喘息,卻被和他擠在一起的微塵死死壓住。
兩片微塵也要彼此詛咒,這世界真是荒唐極了,塞薩爾想道。然後他透過兩枚微塵看到了索萊爾,看到了她的幻想。透過這陣恍惚,他意識到,索萊爾接受天空之主神權的一大試煉,似乎就是感受它當年感受過的湮滅之苦。
這麼說來,她已經在這沙礫般的世界中目睹過他了?甚至不只是目睹過,是經歷過,和他在這比微塵還小的世界中詛咒和撕咬過?這還真是個不幸的訊息。他麻木地想要伸手,可世界已經變得比微塵還小,他們的擠壓也過於痛苦緊密,連時間都不再流轉。這一刻接近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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