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位先知的審視堪比深淵的凝視,就像菲瑞爾絲大宗師,殘憶中的影子總是比她們本身更像人。塞薩爾避開先知的視線,倚到戴安娜胸前,還把她垂落的髮絲當成自己遮光的簾子。低頭和他對視好半晌後,戴安娜抬手拍在他腦門上。
這下不輕不重,只是少了本正好放在她手頭的書。
“我希望你今後追憶人性的時候,別追憶的太早了,親愛的。”戴安娜說,“至少把自己當成一個擁有威嚴的領主。”
“我們在殘憶裡都是孩子。”塞薩爾咧嘴,“所以我們現在也都是......”
“你持續了一千年的木偶戲,也是你童心未泯,是,我知道了,希望你對索萊爾也這麼說。”戴安娜無視他說,“總而言之,你找到了一切和她因果相關的人,就像撿了一百枚石頭往樹枝上拋,打算把樹枝上的鳥趕下來。最終你能投出什麼結果,無人知曉。”
“你們沒試著預言一下嗎?也許能有什麼發現呢?”塞薩爾質問。
“索萊爾被排除到這個過去、現在和將來皆為一體的世界之外了。”梅莉解釋說,即使他往後陷入到妻子懷裡,她還是緊抓著他不放,手指已經不是輕挑,而是攥著他的下頜。“在超越性的意義上,一切都已發生,一切早已發生。然而索萊爾回到現世,這件事在任何一條分岔路上都未發生。”她說。
“菲瑞爾絲那些分岔路已經夠讓人痛苦了,我寧可不知道這麼多。”塞薩爾裝腔作勢地嘆氣說,“我只想把她從神代召回,然後說服她和我們一同奔赴深淵。”
梅莉輕笑起來,她看起來完全不在意他的嘆息和抱怨。“你集百石,砸向的不是枝頭那隻名叫索萊爾的鳥兒,而是這個不分先後世界。只要你把她從神代召回,這張完美的畫作就會碎裂一小部分。”
“我倒覺得砸向這張畫的石頭已經夠多了。”塞薩爾對她咧嘴,“你們的法術不都是一塊塊石頭,朝著這個世界砸個沒完?把虛無扭曲成現實,把單純的理念扭曲成違揹物理法則的詛咒,把後果倒置成前因。每一次看到你們施咒,我都能看到這世界的表皮潰爛破裂。”
“但也僅此而已了。”戴安娜低聲說,她的手指在他胸膛上摩挲,逐漸握緊,“瞭解的越多,你就越絕望。現在看來,法術還是在利用這個世界的因果關係,不過是增加了一些更復雜的計算方式。雖然超越了現世的規則,卻還是受制於更高層面的規則,換句話說......逃不出一切早已發生的定局。我想,大宗師也是絕望於此。”
“其實我很難認識到我不同在哪。”他說。
“你放棄自己微末的人性就能認識到了,親愛的。”梅莉攥緊他的下頜,“你的人性是這個世界賦予你的枷鎖和皮囊,在它們之下,才是你來自世界之外的不可見和不可解,還有來自那枚毒果的致命毒素。阿納力克看不到,所有的諸神看不到。它們只能看到這具蜷縮在愛人懷中的凡人肉體,看到他滿懷愛慾的靈魂,但是,真正重要的不在這裡。”
“至少我這皮相能把它們拴起來,框在塞薩爾這個名字裡面。”塞薩爾回應。
梅莉頷首。“倒也沒錯。從誕生以來,我經歷了一千多年,對你妻子的血脈安排了一系列優勝劣汰的育種規則,探索的,也是同樣的東西。這期間誕生的菲瑞爾絲和亞爾蘭蒂,其實就是皮相破裂的結果。失去那個框住自己的名字,人們就會四分五裂,成為扭曲之物。”
“難道不是你有意放縱,想看看她們能走到哪?”塞薩爾盯著她。
她聳肩,“真龍自己都死於智者之手,真龍的殘魂也被亞米拉糾纏了十多個紀元,從來沒有逃離過,你還指望我全知全能嗎?我也只是困在梅莉這個皮相里的假先知罷了。雖然我的成果足夠優秀,但你的妻子也好,新的精類種群也罷,都只是刺破世界表皮的刀。它們足夠鋒利,卻只能舔舐從傷口裡滲出的真知之血。別說是撕碎這張畫了,連直接洞察起源都做不到。”
“你是說卡蓮修士。”他說。
“沒錯,”梅莉道,“我想她就是阿納力克放到你身邊的眼線吧,或者說,她就是它的眼。她看透了你的皮相,看盡你的愛慾和你的憐憫,卻看不到你皮相下那些不可見不可解的毒素。明明它們就在這裡,扭曲著這個世界,她卻只看得到表象。你還真是片可怕的黑暗啊,親愛的,永遠都站在諸神視野的盲點上。”
“我很討厭你們對這世界的詮釋。”塞薩爾說,“一切神秘的、朦朧的和飄渺的都消失了,只剩下......”
梅莉抬手捂住他的嘴,“這位卡蓮修士,或者說阿納力克的眼,她的步伐從未偏離過正途,她對一切神理的篤定也從未動搖,她的每一步,都精準踩在世界為她預留好的既定位置上。當然,她自己不知道自己和世界高度同步,不過也正是因為這份不自知,一切才會更絕妙,你不覺得嗎?”
他攥住梅莉的手腕,把她挪開。“好吧,那我能把她當成阿納力克意志的體現嗎?”
“我想這是誤解。”梅莉說,“阿納力克的眼睛,每過一個紀元都會在這世上行走一遭。庫納人討好取悅過他們,折磨凌虐過他們,甚至嘗試和他們相愛過,但到最後,這一切都毫無意義。他們的錯誤,是把它當成了一個像人一樣的存在,認為它有喜怒哀樂,覺得它會索取世間眾生的諂媚和祈禱。”
“我應該把阿扎拉和萊斯莉叫來和你對質。”塞薩爾說。
“這兩隻白魘已經被你扭曲了,你不覺得嗎?”梅莉對他的挑釁漠不關心,“她們已經不再是阿納力克的使者了,又有什麼資格為了它的神理和我對質?”
“值得慶幸,”戴安娜卻說,“至少它們不會因為自己的主觀意志發生倒戈背叛了。畢竟,它們的本質已經被更高層面的毒素扭曲了。”
“追問阿納力克的意志和它視野的盲點,關乎到你深入神代的安危。”梅莉接著說道,“在現世活動的時候,它確實只看得到你的皮相。但是,若你深入神代,事情就會截然不同。你要主動尋找它視野的盲點,以免它看透你皮相之下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