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蛇晃動蛇首,吐出流逝的時間,墨跡似的蔓延開去,接近不遠方一條巨碩的蠕蟲。
蠕蟲形的惡魔本來靜臥不動,好似琥珀中的標本,此刻觸及時間之流,立即張開身體,舒展起了它那千百條彎曲銳利的附肢。“啊,是墓中的血親!”它對青蛇感嘆說,“那麼來嚐嚐吧,痛飲這些血肉。”
蛇眼目視千百靈魂穿刺在它銳利的肢體上,流下黏稠的血肉——愛慾的血肉甜蜜醉人,希望的血肉芳香清新,勇氣的血肉醇厚無比,憤怒的血肉熾烈灼人。靈魂中蘊含的一切都是血肉,不止可以對抗始源的吸引,往上升起,還能帶來美妙怡人的感受。
蛇行者的死魂靈將近百靈魂高舉,看著就像捧起成堆酒囊,用力捏緊。只見靈魂的血肉從它們口中和眼中迸出,化作漿液澆灌著它扭曲的蛇口,如它所說,它在痛飲。
它在這裡是個相當強大的無名惡魔。
蛇行者展開節肢,分開形如利刃的長指,將榨乾愛和希望的靈魂插在指尖上舔舐。“你應該比我更強大才對,姐妹。”它舔舐食指上的靈魂,長舌磨去它的胸膛,袒露出內臟,然後吸吮它體內滲出的油脂——那些如有實質的狂怒和苦痛,“為何你像一條膽怯的小蛇在這永恆之地蠕動?難到我們不是同時來到這片永恆之地,同時面對永恆的當下?”
在蛇行者惡魔盤踞的領域之外,層層疊疊的小惡魔彼此撕咬,爭奪從現世降下的有罪靈魂。儘管諸神佔據了無限的時間中誕生的絕大多數靈魂,可還是會有無限的有罪靈魂落入神代荒野,又被無限的無名惡魔爭相掠奪,瘋狂撕咬。
青蛇仍舊謹慎,不作回應,塞薩爾卻不想等待。他攫取蛇行者死魂靈的領域,把它盤踞的混沌領域化作湖泊,把它緊握著的殘缺靈魂揉捏成團,堆成湖心孤島,把蛇行者惡魔當成條繩索,拉緊擰轉,纏繞在孤島之上。無盡惡魔受到吸引,如蝗群逼近,於是他切斷時間之流的蔓延,令集結俯衝的惡魔們靜止在湖外,停在它們發聲尖嘯的最後一刻。
“諸神!”蛇行者惡魔尖叫道,“諸神何以降臨此處?你們端坐穹頂內在之地,啜飲盛滿天穹的碗盞,品味無盡亡者匯成的濃湯,腫脹肥碩如同巨鼠,卻害的我們要在烈火之上撕咬和爭奪!看看我們的飢渴!看看我們的掙扎!”
“我考慮過和你們對話,”塞薩爾用青蛇的蛇口說,“但在無限的靈魂中找到故人實在難得,找到一個還記得前生的故人,希望更是渺茫到了極點。”
它磨牙切齒,“我的血親,你竟然當了諸神的使徒。為什麼?你莫非在恐懼?恐懼萬千尖針將你環繞刺穿的吸吮之口?恐懼你心中的情感像蜜一樣滴落,只留下空洞的自我?還是說,你恐懼從萬千靈魂中吸吮吞下它們的蜜糖,這會浸透你的自我,讓你變得面目全非?你畏懼!而我無所畏懼。”
塞薩爾知道無名惡魔的執念之強烈,遠勝過他前生見過的罪人,它們自我意志蘊含的瘋狂更是無法理喻。初代蛇行者本就是秉持始祖意志而生的偉大靈魂,佔據一方領域並不稀奇。
不過,相比初代蛇行者,湖外蝗群般的惡魔也都來歷非凡,甚至蛇行者刃指上的受難靈魂都非同一般。方才他把它們揉捏成團,堆成靈魂孤島。短短瞬息間,他也洞察了它們的來歷——極度殘虐的國王暴君,情感生來扭曲的殺人屠夫,強大嗜血的流亡戰士,還有本源學會鑽研非人法咒的法師。
這些的靈魂罪孽如此沉重,自我和執念又是如此強烈,才能支援它們反抗其它惡魔,互相撕咬,而非被惡魔們立刻碾碎。但它們面對蛇行者這類存在,又會被它佔有和品嚐。
“就從這座罪人靈魂堆起的孤島築起哨塔吧,”塞薩爾對他顱骨中的梅莉說,“這是你們的事情,你知道你該怎麼指使其他人。”
“我的故人已經記不起多少往事了。”青蛇低聲說,“它只記得我曾是它的姐妹,記得自己出生在智者之墓中。”
“我還需要你維繫這片湖泊,”塞薩爾對蛇行者惡魔說,“接下來我要佔有你了,蛇行者,你可以和你的同族好好交流你品嚐到了什麼滋味。”
“諸神何以垂青於我!?”它狂怒嘶吼。
他進入它的靈魂,滲透它的顱骨,用冰冷的手指握緊它的眼珠。他佔有它的思考,品味它的自我和執念。他對它低語。
“假如你靜臥不動,假如你掙脫了始祖帶來的恐懼,假如你逃離了你的至親同胞被她咬碎吞下的血肉殘渣,假如拋開了你腦中極度的恐懼,假如你忘記了你鱗片上同族屍體的酸臭。你會得到自由嗎?”
“假如你屏住呼吸,像死屍一樣躺著,對始祖擺出全然臣服的姿態,你會得到垂青嗎?你能感覺到她,你的母親,你的始祖,在她的軀殼中藏匿著貪婪和不朽,你的偉大卻很有限,逃不過死亡的桎梏。”
“快看,你的母親張開了羽翼,撕碎了你又一個血親,你真的可以感到你的死期,感到與生俱來的憎惡和恐懼。她的不朽凌駕於你,可在這狹窄幽暗的墳墓中,你偉大的靈魂卻沒法凌駕任何東西。她帶來的恐懼讓你羞恥,讓你絕望,讓你從出生開始就已陷入瘋狂。”
“你的母親靠近了你,你又退縮了,把你的兄弟推到你身前。的確,這是一場漫長又折磨的掙扎,母親無視了你小小的罪孽,這更是讓你羞恥到身體燥熱,讓你的臉灼燒到發燙。她生而不朽,卻沒有始源的意志約束她,要求她獻出性命,直至死亡。她有一整個世界的血肉要去咀嚼和佔有,億萬生靈的骸骨要在她頜間碾碎,而你卻會死在墓中,無人知曉,無人在乎。”
“看!看這動盪的世界,山巒在呻吟,因她降臨而傾斜坍塌,大海在她的羽翼下翻滾,森林在颶風中掀起,因蛇行者之祖正帶著她超越萬物的智識降臨!你看到了,不是嗎?無限的將來正在被吞噬,變得一片漆黑,來自更久遠時代的無限的靈魂正在褪色,一轉眼就會消失不見,落葉飄零了,神代的天際灰暗了,血肉之風變得寡淡無味了,連諸神都開始感到飢餓,開始崩塌死去了。”
“有什麼東西詛咒了世界,也詛咒了永恆的神代,詛咒了無限的將來,詛咒了你本可佔有的無限的靈魂。你的母親在你生前不曾放過你,在你死後也要再度毀滅你。你要如何是好?”
塞薩爾握緊它的眼珠,將蛇行者之祖宏偉的軀殼映入它眼簾,和它醜陋不堪的惡魔姿態緊密相連。“母親......”蛇行者惡魔嘶聲呢喃,“你為何還在詛咒我?”
“你可想拔下她的羽翼,可想咬碎她的蛇首,可想吸吮她靈魂中滲出的血肉?”他提問,“唸誦我的經文,蛇行者,祈求我的垂青。”
它磨牙切齒,身軀在死靈揉成的孤島上蠕動,節肢就像戰爭機械一樣咔噠作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