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萬物崩解的恐怖(1)

作者:無常馬·4個月前

阿婕赫仍然記得那個漆黑的暗夜,記得她剛受屠戮的屍堆中站起,趁著無月的黑暗悄悄逃走。雖然她只是條年幼的小狼,剛剛出生,但她已經懂得自己該往何處去。孕育她的地面浸滿了鮮血,鋪滿了動物殘軀裡流出的臟腑。她渾身汙濁,身上散發出逼人惡臭,彷彿戰爭化作母體,孕育出一隻幼年野獸。

野獸人和人類就像戰爭的邪靈,仍然廝殺不斷,她能嗅到鮮血的芬芳,聽見憎恨的嘶吼,聽到他們在遠方紮營的地方吟唱著詛咒彼此的歌謠。她謹慎前行,死屍蒼白腫脹,就像道路兩側的崎嶇山岩,殘肢斷臂打造出一條枝杈交錯的小徑,世界以北的神代裂隙為她指引方向,讓她徒步向北而去。

黑夜下的死屍呈現出千百種形狀,但她只顧著埋頭行進,追尋裂隙的指引。遙遠的火光為此處投下微影,她聽到狼群在更遙遠的山脊嚎叫,於是改變方向,朝著叫聲前進。

火光漸近,叫聲卻逐漸平息。她在四處散落的骸骨中攀爬,感覺屍骨幾乎堆成了曠野,白骨曠野下的大地孕育著無邊憎恨。她在不知名野獸的顱骨上仰面眺望,卻不見一人,只是莫名對著突如其來的寂靜潸然淚下。那是一種無法言說的憐憫,她註定要將它拋棄,好讓她成為完全的審判者踏入世間。

狼嚎再次響起,她轉身回望,很快就看見一個東西爬上骸骨山坡,原來是一個效仿狼嚎的年輕人類。他看著幾乎是個少年,黑髮凌亂,眼中像是透著漆黑的深淵。

“戰爭和屍骨確實是孕育始祖的溫床。”有個高高在上的女人說,“狼嚎模仿得不錯,塞薩爾。把她抱起來,說不定她會把你認成父親呢。”

阿婕赫品味著這些遙遠的記憶。“為何還讓我記得起這些?”她問道。

“唯有真相刻骨銘心,才能減少謊言和虛像的存在。”靜謐說,“上一次破滅也曾發生過這樣的事情,遺忘反而招來了更為可怕的詛咒。”

這話讓她感到微妙的諷刺,遺忘是塵世的痛苦,卻是始源給予眾生的宿命。他們本該遺忘過去,放下那些招來詛咒的自我和執念,徹底擁抱始源的意志。但他們沒有,因為謊言和虛像一旦趁虛而入,發現真相併不存在,就會締造出誘人的虛像填滿他們的心魂。

因此,在她還是阿婕赫,在她還記得那些愛、慾望和渴求時,崇高的意志依舊化作鎖鏈,勒緊了她的軀殼。

她看到崇敬張開枯槁的雙臂,面朝它們身後的黑暗。崩塌的世界漆黑沉寂,形似深淵,實則只有純粹無暇的虛無。一枚猩紅碎片在它手心懸浮,周圍泛起水紋似的漣漪。暴雨停止無序的傾瀉,開始環繞碎片飛轉,如同百萬枚隕星的碎片。海中邪穢同黃褐色的海浪一同升起,捲入其中,像被颶風吹散的種子。

她看到深淵的凝視位於世界彼端,雖然相距甚遠,但她能感到它的焦黑腐朽。眾生自我和執念的原罪包裹著它,它們每一次經歷痛苦和折磨,那份凝視就會更深重一分,於是眾生感到的所謂智識,也會更深重一分。

這就是它們以為的賜福。

她知曉這一切,因為她蒙受始源選擇,她已能感知到眾生認知之外的凹陷。深淵之神確鑿無疑地存在,眾生無法言說亦無法認知,因為它的本質並非痛苦和折磨,也非謊言和虛無,而是超越靈魂和肉體的智識。

這份智識在眾生認知的界限之外,是眾生永遠都無法抵達的終點。縱使邪穢將自己撕成億萬碎片,把每一枚碎片都拋向世界盡頭,一片又一片地墜落在不同地痛苦煉獄中,感受這億萬倍的折磨,它們也只能更接近終點,而不可能抵達終點。因為,有限終究無法抵達無限。

倘若每一個生靈深陷智識的承諾,為此迷醉,它們沉淪於痛苦和折磨,一如上一次破滅的眾生沉醉於謊言和虛像。世界將逐漸浸染為一色,只有深淵之神的理念無限膨脹;諸神亦將逐漸凋零,只餘深淵之神不斷昇華;死去的靈魂不會再回歸,新生的肉體會無窮無盡地堆積其上,一同歌頌深淵和智識。

在這無限的時間中,眾生朝著無限的智識無限的攀爬,又在無限的時間中無限的繁衍,因無法死去而無限受苦,卻永遠也無法抵達真正的無限,因為它們終究是有限。於是,就只能在這一切都是無限的煉獄中徒勞地蠕動。

多麼驚人的煉獄。

“這世界已無法得到真正的平衡和秩序!一切必須被終結!”

智者的殘軀迸發出嘶吼,帶著崇敬之主的意志蔓延開去。但阿婕赫只是像雕塑般佇立,品味著塞薩爾擁著娜佳時傳來的話語。若非他那非人的靈魂中透出狂亂,她幾乎要以為他真會作為人類而死。

他倒是說的沒錯,她的骸骨裡有他的骸骨,她的血裡有他的血,她的靈魂裡有他靈魂的碎片,連她的爪牙,都有他的骨和肉。扭曲的愛慾和無底的漠然相互交織,在那超越性的憎恨中永無休止地盤旋,浸透了她的毛髮,和她眼前的末日景象渾然一體。

“為何不語?”老米拉瓦轉過身來,“這次受選的破滅之神竟然呆若木雞,是因為記憶猶存,承受不了萬物崩解的恐怖了?”

阿婕赫對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目光,保留塵世記憶的絕非她一人,自我和執念的原罪無比之深的,也絕非她一人。除去守持和靜謐掘出遠古屍骸,還活著的他們都有前塵舊事未曾了結,儘管這些前塵舊事和深淵息息相關,卻也是一種不穩定的結構。

“你最好明白,米拉瓦。”阿婕赫對他而非勤勉說,“對我們而言,前塵舊事不過是裹著粗布的次品,就像那些邪穢身上無用的附肢,可以揮舞,但不值得為此投入關注。如若不然,毀滅也就離你不遠了。”

狼類的微笑也和獰笑相差無幾,尖銳狹長的白牙在她唇間森然顯露。她抬起獸爪,握住崇敬手中的猩紅碎片,身後屍骨絞成的鎖鏈如蛇群般蠕動,彷彿世界本身的傷口縫合線,將她反過來死死釘在原地。

“你們已非人類之子。”崇敬開口說,“罪孽和仇恨將意志剝離靈魂,又將靈魂剝離肉體。現世已經化作煉獄,此刻充盈你們軀殼的,應是席捲這煉獄的淨化風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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