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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娜佳在古老的狩獵場行走時,塞薩爾也和她講起了玫莉娜的事情。娜佳為她妹妹的嚴厲程度驚訝不已時,他伸手拂過一片坑坑窪窪的灰泥。當溼漉漉的苔蘚碎片從他指尖剝落,他看到一副壁畫呈現出來。
顯然黑暗時代狩獵的雙方都不可能是畫的主人,所以畫作誕生的年代要更早,由於壁畫的風格原始笨拙,不符合後世庫納人極盡華美的裝飾風格,他認為壁畫的年代在王朝早期。再看畫中如血的光芒,灘頭的屍體,頭盔下冷峻的臉頰,還有那燃燒的天空,他確信庫納人和遠古種族的戰爭也才結束不久。
精類和莫斯蘭不可能創作此類畫作,因此作畫者是庫納人無疑,然而畫作本身帶著譴責的意味,意味著他們是族群的反對者。此地位於世界盡頭,再往前幾步就是時間冰川,人跡罕至。塞薩爾認為,是有部分反對者自我流放,逃離了戰爭和混亂,蜷縮在世界邊緣的山洞中。
顏料的色彩很樸素,底色甚至就是灰泥,儘管如此,先民流放者也想把自己的記憶化作永恆。也許他們想要後人知道當年發生過什麼,想要留下不同視角的記錄,讓後人藉由畫作親眼目睹他們經歷過的戰爭。
雖然光瀑已經升起,但這邊流逝的時間之慢,娜佳也才剛逮住他不久。現在她還是對自己越來越多的兄弟姐妹耿耿於懷,抓著他的胳膊不放,跟著他到處走。壁畫和狩獵場相距不遠,位於一座溶洞底部。會發現這地方,也是因為娜佳總想和他角力,一會跟著他走,一會兒拉著他到處亂竄。
塞薩爾一邊安撫她的情緒,一邊對她叛逆期的女兒隨口閒話,講起了她兒時常聽的寓言故事。他對她說,他們全都被束縛在故事中,隨著歲月累積,故事就化作石頭,一層又一層往上堆疊,築起他們的生命。
他們可以站在這些石頭上,眺望遙遠未來的地平線,然而歷史若是太過沉重,也有可能把他們碾得粉碎。當他們拿起自己得稿,把石頭全部砸碎,敲成一片瓦礫堆,再把瓦礫堆都碾成塵土,看著它們隨風飄散,假裝過往的一切都不存在。或者他們也可以膜拜那些過去的故事,雕刻虛假的偶像,編造誘人的謊言,把石頭堆得比自己擁有的所有石頭還要高得多。
若這世界是他前生的世界,那麼謊言編得越多,腳下真正堅實的土地就會被掏得越空。然而這世界不是,因此很多事情都變得可怕起來。
塞薩爾輕揉她的腦袋,說故事,這些石頭,就是它們生命中的一部分,不過絕不是全部。只要他們還走在這世上,就有無限多的石頭等著他們。不管是賭堆出越來越高的石山,還是把舊的石山拋在身後,堆起一座又一座新的石山,一切的前提都是他們還有將來,有無限多的石頭等著他們去堆。
“這故事聽起來太快樂了。”娜佳說,“聽著不像是我們會有的。”
“如果現在是人類小女孩娜佳抱著我的胳膊,她會要我講個更快樂的給她。”塞薩爾說,“這十多年......”
“那段時光太漫長也太平靜了,”她說,“也顯得太不真實了。”
“我本來想讓你跟我學怎麼苦中作樂,結果你就長出了一身狼毛,開始表演你的叛逆期了。”
“那你扮演了一個擅長苦中作樂的男人,也不見得真有多快樂。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想的事情太多,顧慮的人太多,要完成的任務也太多了,分出了兩個化身都不夠用。如果我看穿了你演的戲,我還要怎麼和你扮演快樂的父女?我只能覺得你比你看起來糟的多,而且,現在已經有很多事情脫離你的掌握了。”
“我的三個女兒都讓人頭疼。”塞薩爾說,“各有各讓我頭疼的法子。”
娜佳晃了晃尾巴,“頭疼就出去走走吧,一定是這地方的石頭太沉重了,把你給壓到了。“
他揉了揉她呲牙咧嘴的狼臉,沿著另一條出路往上攀登。溶洞里長著古老的苔蘚,泥土潮溼鬆軟,一切看起來都像是世界最初的樣子,無知無識的蚯蚓在土中鑽探,其實也是某種渺小的原始野獸。
不過只要往外走百多步,他們就會回到曾經的獵場。岩石上的劍痕仍然清晰可見,野獸人倒下的地方滲出憎恨的殘憶,正滿足了阿婕赫的需要。不需要丟擲菲瑞爾絲的鏡子,塞薩爾也能看到湧動的人影,看到黑暗時代的古老武器。
看到娜佳狼耳低垂,爪子也抓緊了他的小臂,他就知道塞希雅還等在原地。雖然她腳步不情願,他還是拉著她往前,直到傭兵隊長在十多步外的地方抬起頭。
“我還以為你們會再散心一會兒呢。”塞希雅說。
她正一口一口咬著塊肉乾,耐心地咀嚼,和他搭話也不耽擱她下頜蠕動。她也研究著環繞著神代裂隙的時間冰川,觀察那些被破滅之神帶走的空缺。塞薩爾拉著娜佳來到她身邊,她也只低頭看了這頭年輕的母狼一眼。因為外界暴雨不斷,河水不時上漲,從河中帶來不少慘白的碎骨,踩上去嘎吱作響。
“我不知道你還帶著塊肉乾。”塞薩爾說。
塞希雅把最後一塊扔給娜佳,這傢伙還沒反應過來,就循著本能張大狼口,一下吞掉了整塊肉。她愣住了。“現在沒了。”傭兵隊長說。
塞薩爾揉了揉她這張神色變換的狼臉。“看起來我的女孩還沒長大,至少是沒能長大到應對她認識了十多年的傭兵阿姨。”他轉向塞希雅,“你不覺得她在你面前悶得很嗎,像是要在沉悶的船艙裡窒息一樣?”
娜佳咕噥了一聲。“很快就有了。”
“我期待著呢,狼女孩。”塞希雅對娜佳說,“不過我更期待的是你快點去神代,塞薩爾,別在這地方到處留種了。再磨蹭幾天,這地方的石頭都要懷上你的孩子了。”
“這是最後一段還能苦中作樂的時光了。”塞薩爾嘆氣,“等我進去,不管是我那邊還是你這邊,都就生死難測了。”他本想伸手握住她的手,卻見娜佳瞪大了血眼,只好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