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第一千二百三十六章 我是此地主宰(1)

作者:無常馬·3個月前

阿婕赫在石室內站立許久,低頭凝視殘骸。她思索當初的她們到底算是一體,還是被迫結合的兩個靈魂。然而想來也沒有意義,時至如今,她還是她嗎?不是,所以過去如何都不再有意義。過去的唯一用途就是變成殘骸,像現在這一樣被後人凝視。

當初從她身上剝離的靈魂就像個幼兒,別說服從了,連離開父輩都做不到。她抱著塞薩爾的顱骨,就像是給自己扣上一道鎖,把自己拴在石室裡,最終栓成了一具白骨。倘若沒有這次分離,石室裡的白骨才是娜佳本來的樣子,彼時阿納力克喚起她的野獸之心,古老的記憶自會淹沒她殘缺不全的意識。

然而有了這次分離,從她身上剝下的,就不只是個痴呆愚蠢的小傻瓜了。她得到了心智,足以勉強擋住古老的記憶一瞬間,有了這一瞬間,塞薩爾就能為她輸送血液,讓她深陷謊言和虛像,哎,顯而易見,她又被菲瑞爾絲算計了,從菲瑞爾絲讓塞薩爾撿起她開始,她就一直在被她算計。

阿婕赫抬手拂過白骨,目視石室內的一切都化作煙塵,朝著黑暗虛空崩塌破碎。

為了守住自己心裡那片惹人迷醉的幻覺,娜佳會站在她面前,用那份本該帶來破滅的力量對抗她。這就是菲瑞爾絲龐大陰謀的又一個碎片。這傢伙把自己的意識切成了無數份,投入古往今來一切歷史的分岔,就為了擾動歷史每一個微妙的節點,實在是荒唐。

無論如何,菲瑞爾絲都改變不了大幕,影響不了深淵和破滅分毫,——因為它們乃是永恆。她如何掙扎,如何在世上播撒揹負鎖鏈的靈魂,如何扭曲世人的命運,終究也只能扭曲凡世生靈。

與此同時,她也只能像個蠟像一樣端坐在她的空御王座上,就像一幅浮雕壁畫裡的形象。所有那些掙扎,所有被她改變的歷史分岔路,全都匯聚在此,指向塞薩爾和他那些荒唐的空御。

待到石室只餘一片黑暗虛空,阿婕赫轉過身去,回到走廊。鏡子已經佈滿汙穢,不過也能印出她此刻的形象——扭曲的陰影如墨滴融入水銀般擠入現實世界,令其支離破碎,朝著虛空崩塌。野蠻多節的骸骨在她身上蔓延生長,在她身後的虛空中飛舞搖動,看著就像孩童的塗鴉,越來越長。她每停留一步,就會有骸骨從地底浮現,緩緩融入其中。

為什麼它們還在生長?因為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都堆積著無數死去的種族、無數痛苦的死者。

皇宮側殿開始朝著虛空坍塌了,山崩地裂的震動使得走廊前方綻開道道裂縫,聲波在這建築骸骨一樣的結構中迴盪,將潛伏在遠方觀察她的無魂人和皇室後裔都震得東倒西歪。

阿婕赫繼續前行——走向尚且完好的世界,或者說,是擠入尚且完好的世界。破滅之神被送入這個世界,就是為了這一個目的。

她朝著那些無魂人伸出形如利爪的陰影,世界在她所指之處化作旋轉的磨盤,每一個肉體和靈魂都是嵌入其中被迫轉動的齒輪,時而拉成一條細線,發出尖厲的呻吟,時而碾成一枚米粒,陷入絕對的沉默。而在最暴烈的碾磨之輪中,他們身處的世界會被壓到比他們靈魂的質地更小,乃至於虛無的靈魂都被壓成實體的物塊。

然後破碎。

從虛無到實體的距離,要比從有限到無限的距離短多了。

腳下的一切都崩塌了,阿婕赫繼續向前穿行,身後飄蕩的骸骨恰似墨水滴入湖泊深處的尾跡。空曠的走廊和古樸的房間在她抵達的瞬息間浮現她眼前,又在她走後迅速消散,幾乎和夢境中的幻象無異。

快要醒來的人類如何小心翼翼地對待自己夢境,都免不了因為一個念頭讓夢中的一切支離破碎。如今對她來說,現實世界就像他們的夢境。她不會帶來任何東西,她也不會帶走任何東西,她只是從中經過,動了一些念頭,夢境中這些虛幻的事物就會紛紛破碎,連塵埃都剩不下來。

“為什麼破滅之神帶著它生前的記憶造訪舊地?”

她抬起視線,從崩塌的皇宮往上眺望,乃是漆黑雲層描繪出的無邊帷幕。有兩支巨大長角刺穿層雲,在無盡的黑色背景中劃出黑色弧線,正是巨龍下頜的兩支長尖角。龍首形如一座高山從海中浮現,排開雲層的帷幕。

“我沒有等待的義務。”阿婕赫說。至高長老凌空俯視,龍首低垂,冠脊上的長角流淌著熔火。他口中溢位的涎液化作燃燒的絲線從顎間垂落,直墜虛空,形似連線著天和地的緋紅夕陽。

“我是此地主宰。”巨龍嘶聲咆哮,聲浪排開層雲,掀起颶風,“我本該帶它一起回到我們的歸宿,在神代擁抱永恆,可你卻毀了它,就為了懷念你可悲的過去!”

“那麼你注意到我們的相似之處了。”阿婕赫從她飄蕩的虛影中悠然發聲,“我們體內還留存著凡世生靈的遺產。這些遺產讓你貪婪無度,讓你懷念過去,讓你像個愚蠢的孩童一樣為了無關緊要的事情發怒和咆哮。你抱著這座宮殿墜入神代,能有什麼意義?孩童抱住自己小時候最珍惜的玩具嗎?”

他在咆哮。“你應該沿著海岸行走,切開深淵的詛咒和我們的土地,而不是碾碎我的皇宮!”

“但我們的相似之處並非相同之處,”阿婕赫接著說,“你被拋入真龍的永恆當中,如今視其為救贖,甚至把永恆當作你們的歸宿。你以為我和你都深陷生前舊事,變得不那麼完美了。但事實上我本就該懷著憎恨和激情來到世間,如今緬懷往事也很尋常。可是真龍不一樣,它們事實上只是神代的死物,某種永恆不變的機械構造。它們的意識,不過是它們擠碎現實世界產生的畸變,就像人類背後長了個萎縮的附肢。你難道沒有發覺,你和真龍越近,你喪失的意識也就越多?”

至高長老張開他的龍口,看著可以輕易吞下皇宮,就像咬碎一枚堅果。

“你應該領悟到,”阿婕赫說,“從你找到那條真龍開始,你們的結局就已經註定了——不是成為一個偉大的永恆真龍,而是用它的機械構造重塑自己的血肉,摧毀自己的靈魂,讓它來吞噬並融合你。等到你的意識終於取代本來那條萎縮的附肢,你就會變成它身上另一條萎縮的附肢。等到世界終於毀滅,你就會把自己這條附肢切除掉。於是,這個機械構造又以它本來的面目迴歸了神代——一絲一毫都未變過。”

她的陰影扭曲聚攏,越來越多的憎恨之主神力來到現世,擠壓著這夢境一樣的泡沫世界。周遭一切不止是破碎,還在沿著黑暗虛空和現世接觸的邊界膨脹、爆裂、沸騰放電。

“永恆神代是你們不可抵達的詛咒,凡世生靈。”她的聲音越來越遠離人世,在周遭世界的每一片塵埃中沸騰昇起,“你以為你能接觸諾斯替?以為你能成為神代的無限之物?以為是你在吞噬永恆真龍,而不是它在反過來重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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