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事情根本不需要考慮。”在米拉瓦後方,有位年邁的法蘭騎士開了口。其人身軀之乾癟,可謂經歷了無數歲月的風霜,外皮包覆著彷彿風乾過的肌肉,骨節粗大的手指攥著和他一樣老的生鏽古劍。他握著劍不是在示威,是在他左手攥著的頑石上雕刻奇異的圖案,時不時,就會傳來陣陣令人牙酸的刺耳摩擦聲。
“你又是何意,從來沒死過的老騎士?”梅莉問道。
“參與這場破滅之戰本身就是一切,”老騎士說,“當然,蘊涵著我們期盼的一切意義。雖然不是所有生靈都像我一樣,在智者之墓裡當了個孤魂野鬼,經歷了漫長歲月的折磨,但我們都是無法再正常融入秩序的人。我們是沉浸在戰爭中無法自拔的狂人,我為此狂喜,也為此深陷詛咒,剝奪了自己像個常人一樣生活的能耐。”
“如果沒有戰爭呢?”她問。
“如果沒有戰爭,那我們就只能變成可悲的遊魂,眼睜睜看著世界把我們拋在身後了。”
米拉瓦聞言也微微挑了下眉,轉身向他,也看向他背後更多和他相似計程車兵。當初他們在海中敗退時,很多生靈得知自己能前往空御,都滿臉歡欣之色,但也有很多生靈眼神渙散,意識也接近崩潰,無論如何不願接受敗退一事。
顯而易見,大部分生靈是為生命和種族的延續而戰,卻總有一些生靈沉醉於戰爭本身。在那裡,所有人的鮮血都能沸騰,意識也起舞,精神昇華到不可思議的狂喜之中。他們最初參戰,也許是為了保護族人、是為了守住家園、是為了對抗來自深淵的邪惡之物,但到最後,總有一些生靈能得到超越性的領悟。
就像痛苦深淵的邪穢用痛苦追尋無法言說的領悟一樣,他們這些抵抗者,也在戰爭中感到了無法言說的領悟。
這就是為什麼總會有深淵誕生,也總會有生靈奔赴其中,接受一切詛咒,因為超越性的領悟無處不在。深淵侵蝕帶來了連綿不絕的戰爭,許多海中生靈幾乎每一天都在參戰,當戰爭成為生命的一部分,甚至成為每天都不可或缺的儀式,這事又和禮拜有什麼區別?在米拉瓦看來,深海戰爭就是他們每一天都對赫爾加斯特進行的虔誠禮拜。
“我在虛無中徘徊了無數歲月,變得麻木痴愚,後來才在近些年的戰爭中找回了自己的智識和領悟。”老騎士低聲說,聲音裡帶著令他欣慰的虔誠,“戰爭的意志,就體現在我們皇帝堅不可摧的意志上。我們很多人都是迷失的亡魂,之所以能從牢籠中解脫,皆是因為此事。我們的意志中不需要顧慮,不需要畏懼,因為每一種疑慮都是一條鎖鏈纏繞在身,拖累我們的腳步。在擁抱破滅之戰以前,我們一直耐心等待,而在這之後,我們這些受難者都會迎來最終的聖化。”
“我真要為你們這些狂信者嘆息了。”梅莉眼色沉重起來,“所以你們以為,你們這些苟延殘喘的孤魂野鬼聚整合群,就能劈開破滅之神的神域和深淵邪穢的浪潮?”
“不,但赫爾加斯特正在命運的終點等待我們。”老騎士說,那雙眼睛幾乎都看不到眼白了,“我們的旅途漫長且遍佈荊棘,但很快,我們所有人的命運連同這個世界的重量,都將如塵埃落在赫爾加斯特的神域中。”
“許諾帶來拯救的新日呢?”
“許諾帶來拯救的新日是美妙動人,但此事和我們無關,反而破滅之神和深淵邪穢,一個許以毀滅,一個許以詛咒,這才是值得將戰爭之道行至最後的路途。正因這場戰爭純粹至極,沒有鎖鏈纏身,我們才能抵達神理,赫爾加斯特也能因此感知此事。”
“你不就正往自己脖子上套鎖鏈?”梅莉反問。
米拉瓦對她微笑,“這是我可敬的騎士,梅莉大師。他打心底裡鄙夷一切束縛和奴役我們的鎖鏈,但他尚未完全參透這世間的苦難法則。的確,這世上存在許多鎖鏈,每一種都帶著惡意將人束縛,要求他們心甘情願成為某種意義上的奴隸。然而——”
年輕的皇帝伸手指向自己的咽喉,“還有另一些鎖鏈存在,為了某種更高的信念,我們自己心甘情願把它戴在脖子上,這鎖鏈並非源於懦弱和恐懼,當然也非愚昧和無知。我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會得到什麼。”
“在我們告訴你們之前,你們一點兒也不知道神代的事情。”梅莉說,“別總拿別人的功勞給自己臉上貼金。”
“好吧,確實是真龍帶給我們智識的功勞。”米拉瓦說,“不過我們已經知道了,這鎖鏈確實沉重,卻也珍貴,銘刻著我們的榮譽。這漫長的戰爭和苦難史,既是文明的變遷和演化,也是信仰從愚昧無知到洞察因果的變遷演化。雖然守持之主已經被放逐了,但我們仍舊守持著自己的榮譽。即使破滅之神和深淵邪穢一同站在前方,也不會躊躇退縮。”
“你知道如今卡薩爾皇帝阿爾蒂尼雅和你最大的區別在哪嗎,米拉瓦?”
“在於什麼?”
“在於她不會用長篇大論的華麗辭藻來煽情和宣講了。”
米拉瓦搖頭,“因為那位年輕的皇帝疲憊了,她沒有真正信仰的東西。但是,我不會疲憊,梅莉大師。信仰的苛刻在於,它要求我們毫不保留拿出內心深處罕有使用的力量。當浩瀚無垠的苦難橫亙在前,正需要這種瘋狂的堅持才能邁出一步。我們會放下疑慮,向死前行,走入這片無路可退的戰場且永不回頭。”
老騎士微微頷首,他已經在自己的石頭上刮出了許多散古老怪異的符號,毋庸置疑,每一種都來自智者之墓最深處,是先民的記憶。
“如你們所說,我只能在空御上聽到毫無意義的爭執,聽到諸族為了繼續苟活而彼此忍讓。”老騎士說,“這種忍讓太乏味,也太麻木,連我們腳下的塵埃都無力承載。說實話,如今我們在飛淵船上忘記了彼此的隔閡,忘記了族群的差異,幾乎如同一體,但只要我們踏上空御,感受一時和平,我們就會忍不住撕碎彼此。只有戰爭才能容納我們,能讓我們在命定之路上忘記一切隔閡和差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