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神之影》第一千三百零九章 世界的最後之所(1)

作者:無常馬·28天前

她轉身走出山洞,也就走出了此地唯一的庇護所。實話說,山洞內的靜謐多少掩蓋了世界盡頭戰場的殘酷。大雪從洞口外落下,已經積到過膝,風吹過時,她恍惚間以為這裡是時間之初的凍土,自己則不過是做了場亂夢。

頭頂的峽谷山壁都化作白茫茫一片,厚重的雲層也越垂越低,幾乎要和地面連成一片。往日她總會仰面凝視天空,會張開雙臂迎接風雪,她感覺這些就像是天空的親吻。

娜佳這樣做,是因為她想告訴自己,這世上除了無窮無盡的噩夢之外還有別的什麼東西。畢竟在旅途中,她只要低頭注視,她就能看到大地的記憶,看到從時間之初直到現在的一切戰爭和殺戮史,所謂殘憶,大多都是在這無邊無際的恐怖中留下的東西。

這是破滅之神呼喚殘憶的根源,也是真神賜給她的高等視野。

但天空越來越陰暗低垂了,天空已經無法容納她想看到的東西。庇護所也狹窄至極,從靜謐過度到截然相反的感受,幾乎只是轉眼間。淒厲的嘶吼像黑暗中的強光一樣爆發開來,充斥了她的耳膜。她還看不到東西,只是因為茫茫風雪遮天蔽日,視野幾乎只有十多步的距離。

就像她說過的那樣,她只感覺空虛。

她難以忍受她還在保護什麼,難以忍受她不徹底撕裂腳下的土地,更難忍受她走過的世界仍然完好。或許是因為神代和現世距離太遠,真神的感召比起她自己神祇本相的意志都要強烈。它是他們的起源,是他們所有人的母親,可是玫莉娜、伊文絲和凱爾塔斯的起源是塞薩爾。想到這點,她心裡就像有爪子在撓。

前方廝殺日夜不斷,從戰場到後方庇護所的小徑則總有人往來,尋找修士置換傷勢。因此只要一次往返,一個傷勢極重的人就會完全恢復,甚至不只是傷勢,是他們累積的一切疲憊、痛楚和折磨。這種置換足以讓他們煥然一新。

在娜佳看來,卡蓮修士像是個容納一切黑暗的深淵——原諒她這麼說,因為少許置換傷勢可稱憐愛世人,但她置換的太多,接納的太多,已經遠遠超出了常理的界限。無論野獸人殘憶還是先民亡魂,他們從最初的敬意到後來的駭然都只經歷了短短一瞬,然後就都化作面對不可揣度之物的畏怖。連老伊喀里斯都跪在地上對她祈禱,嘴裡沒完沒了得喃喃自語,也不知是發了什麼瘋。

倘若沒有風雪,這條小徑早就被踩得支離破碎,也被血染得一片深紅了,不過風雪之大,足以掩蓋一切。小徑先是下傾,然而陡然爬升,通向能俯瞰神帶裂隙所在深谷的山脊。她起初還在手腳並用,像人類一樣攀爬山坡,後來已經在飄了。說到底,行走對她毫無意義,不過是回憶往日的手段。這些年來她還在堅持行走,只是因為父親喜歡堅持自己身為人類的痕跡。

待她攀上斜坡,刺耳的喧囂聲已經化作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不用看她就知道,是納烏佐格和伊喀里斯結合出的扭曲惡物,庫納人的始祖是最早接觸深淵的此世生靈,也是痛苦深淵的此世先知。從殺死造物真龍至今,他都只把他的族民當成獻給深淵的祭品。他把所有後人的靈魂堆成血肉之牆,只為得到超越性的智識,喚出深淵的意志。

如此古老的邪惡,把靈魂當成材料隨意結合,自然也只是舉手之勞。納烏佐格也好,伊喀里斯也罷,兩人甚至都不是他們本來的靈魂,主宰者只是取出他們在某個時間點的意志揉在一起,塞進同一個汙穢的靈魂血肉容器裡。

當年野獸人在戰場上廝殺時可謂滿心榮譽,堅信真神會銘記自己的意志,但說到底,真神銘記勇者的意志,不就是這麼回事嗎?只是換個說法,換了個執行者,就從榮譽之舉成了邪惡之舉。它們實質上並無區別,靈魂不再,意志得以銘記,但這銘記的意志不過是一段文字,任人抄錄,任人杜撰改寫。

雖說視野還是極度受限,但娜佳已經能感到漫山遍野的邪穢血肉了,至少五千多被打爛的肉塊在陡峭的山下蠕動,像是給整座山都鋪了一層血肉編織的毯子。如果不是大風雪不斷遮蓋邪穢血肉,極大程度延緩了它們的恢復,這場鏖戰還會艱難很多。

如今每一塊被打爛的血肉都會被大雪遮蓋,幾乎要凍出一片冰層。山頂上仍然有數不清的邪穢往下跌落,陷入其中。那麼還沒爬上來的邪穢有多少?一萬?幾萬?此刻數字已經變得不可理喻了,數字什麼也說明不了。她造訪卡蓮之前除了撕碎邪穢什麼都不知道,這是種機械的重複,就像法師學徒唸誦毫無緣由的法咒,從早唸誦到晚,卻得不到任何結果。

她放棄自己的視線,用超越性的感知從近處移向遠處,再往下落到山底,她能感到邪穢的祭司在山底行走徘徊——真神的詛咒此刻幫了他們一把。如果不是阿納力克會把施法的靈魂當場錨定,拽入神代,這些祭司已經在天空中朝他們傾瀉詛咒了。

據說在南方戰場上,有很多邪穢祭司奮不顧身的行使詛咒,當成消耗品被拽入神代,承受磨滅之苦。好在此地位於世界盡頭,時間流逝的緩慢異常驚人。即使邪穢也很難及時支援。之所以還只是幾萬而非更多,之所以這些祭司按兵不動,都是因此才能成立。

這是最後之所,說不定也是他們最後的戰役。所有人都孤立無援,即使深淵邪穢完全包圍了他們,它們在此地也是孤立無援的一批邪穢。

此刻一頭龐大的龜人拽著兩個庫納人幽魂和她擦身而過,顯然是為了尋找修士治療。娜佳側了下臉,對這一幕略表唏噓。當年為了各自的種族慘烈廝殺,如今回首往事,也是一齣荒唐的戲劇。他們甚至不是後世的生靈,就是當年廝殺的那批人,現在也只能在這種荒唐感中彼此扶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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