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的漩渦轉得越來越急，翠蘭趴在井沿往下看，灰布衫的衣角在黑水裡忽隱忽現，像片不肯沉的糖紙。她摸出懷裡的焦黑糖渣，這是八戒本命念火的最後餘燼，此刻在掌心燙得灼人——是他在指引方向。
【往下跳。】讀心術突然炸響，比之前清晰百倍，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旋渦通念池的暗渠，我在渠口等你。】
翠蘭回頭望了眼曬糖場的方向，李伯和村民的身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她咬咬牙，將糖渣塞進袖口，縱身跳進旋渦。冰冷的水流像無數隻手拽著她往下沉，耳邊卻響起熟悉的哼歌聲——是八戒熬糖時總唱的調子，跑調跑得厲害，此刻卻讓她心頭一暖。
不知沉了多久，腳下突然觸到實感。她嗆著水爬起來，發現自己站在條潮溼的暗渠裡，渠水泛著淡金色的光，是善念光團的餘溫。前方的轉角處亮著團暖黃，隱約能看見個熟悉的背影，正蹲在地上擺弄著什麼。
“八戒？”翠蘭的聲音發顫，往前走了兩步，突然停住——那人的影子在渠壁上拉得很長，影子的指尖纏著極細的黑絲，正往她這邊探。
【別過來！】蹲在地上的人猛地回頭，臉上沾著泥，左眼的暖黃裡浮著絲暗綠，【影母的殘念還沒清乾淨，我怕傷著你。】
他手裡舉著半塊桂花糖，正是翠蘭之前塞給李伯的那半塊，糖上的“蘭”字被啃掉了一角，像他每次著急吃糖時的模樣。翠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認得這個小動作，可渠壁上的影子還在蠕動，黑絲己經爬到了她的腳邊。
“你的影子……”她的聲音發緊，手摸向腰間的短刀。
八戒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影子，突然笑了，左臉頰的酒窩陷得很深：“影母留的小禮物，說要跟我‘形影不離’。”他將桂花糖往她這邊遞了遞，糖塊在金光裡滲出甜香，“但你看，我把善念光團藏在糖裡了，她鑽不進來。”
翠蘭盯著那半塊糖，突然想起八戒小本子裡的話：“影母的念力遇真糖會顯形，像墨滴進清水裡。”可這糖裡的金光純得像新熬的糖稀，半點黑影也沒有。
【她在懷疑我。】讀心術帶著委屈的顫音，【蘭姐，連你也不信我了嗎？】
翠蘭的心猛地揪緊。她往前邁了一步，黑絲突然纏上她的腳踝，冰涼的觸感像蛇的信子。八戒突然撲過來，用掌心的金光拍向黑絲，黑絲髮出慘叫縮了回去，而他的手背瞬間爬滿暗綠的紋路。
“你看！”他舉著手背給她看，眼裡的暗綠更深了，“我真的在跟影母較勁，你再晚來一步，我可能就……”
話沒說完，暗渠深處突然傳來轟鳴，渠水劇烈晃動，暖黃的光忽明忽暗。翠蘭看見渠壁上的影子突然分裂，一個跟著八戒的動作，另一個化作影母的模樣，張開血盆大口撲向她！
“小心！”八戒將她推開，自己迎向影母的影子，金光與黑影撞在一起，炸開刺鼻的焦味。他的身體在光芒裡忽明忽暗，左眼的暗綠像墨一樣暈開，“蘭姐，拿著糖快走！暗渠盡頭有出口，別管我！”
翠蘭攥緊那半塊桂花糖，突然發現糖上的“蘭”字缺角處，藏著個極小的刻痕——是他們小時候約定的求救訊號，三短兩長，意思是“我在騙她”。
她的心臟像被冰錐刺穿。眼前的“八戒”還在與影子纏鬥，嘴裡喊著讓她快走，可暗渠盡頭的方向，影母的嘶吼聲越來越近，分明是設好的陷阱。
【快走啊！】讀心術尖銳得像刀刮，【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翠蘭突然將桂花糖往地上一摔，糖塊炸開的金光裡，果然滾出顆黑珠——是影母的念力所化，偽裝成善念光團！“你不是他！”她揮刀劈向眼前的人，“八戒從不會用‘別管我’這種話騙我！”
被劈中的“八戒”發出淒厲的慘叫，身體在金光裡融化，露出影母的真身，血瞳裡映著得意的笑：“不錯嘛，居然能認出假像。可惜啊，真的他……”
她猛地指向暗渠深處，那裡的金光突然熄滅，傳來八戒的悶哼聲，混著影母的冷笑：“正在唸池裡跟我的本體玩呢，等他的念力被啃光，你的小情郎就徹底成我的影子了！”
翠蘭的短刀劈向影母的真身，卻被她的黑絲纏住。影母的血瞳死死盯著她：“你以為他為什麼能留著讀心術？那是我故意留的鉤子，就盼著你順著念力找到這裡，好把你們倆一起鎖進影界！”
暗渠的牆壁突然滲出黑血，在地上匯成影母的圖騰。翠蘭看著圖騰中央的旋渦，突然想起八戒最後那半塊糖——真正的他，一定還在唸池裡！
她突然將短刀反手刺向自己的影契印記，劇痛中，暖黃的念力炸開，震得黑絲寸寸斷裂。影母的慘叫裡，翠蘭衝向暗渠深處，身後傳來她瘋狂的嘶吼：“你找不到他的！念池裡有無數個他的影子，每個都帶著他的讀心術，你會永遠困在裡面！”
渠水越來越燙，像沸騰的糖漿。翠蘭看見前方的黑暗裡亮起無數光點，每個光點裡都有個八戒，有的在熬糖，有的在傻笑，有的舉著糖塊對她喊“蘭姐你看”。
而最深處的光點裡，那個熟悉的身影正蜷縮在地上，懷裡緊緊抱著團微弱的金光，左眼的暗綠幾乎要將暖黃吞噬。他的讀心術穿透無數雜音撞進來，虛弱得像風中殘燭：
【蘭姐……別找了……這裡……都是假的……】
翠蘭的眼淚掉在滾燙的渠水裡，瞬間蒸發成白霧。她握緊手裡的短刀，看著那些真假難辨的光點，突然想起八戒總說的一句話：“真糖再像假的，嚐起來也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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