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裹著竹香漫過來,翠蘭踩著滿地碎葉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紅狐跑在前面,尾巴掃過竹枝,驚起串串露水,打在臉上涼絲絲的。八戒縮著脖子跟在後面,讀心術像被鐘聲震得發鈍,只能摸到些模糊的念頭:“守鍾人脾氣怪”“他的鐘能定魂”“當年白玄的師父都不敢惹他”……
竹林盡頭是片空地,中央立著座青灰色的石鍾,鐘口纏著圈銅鏈,鏈尾墜著個小小的青銅鈴,正隨著鐘聲輕輕晃動。石鍾旁坐著個穿灰布袍的老頭,背對著他們,手裡拄著根竹柺杖,杖頭的銅鈴和鍾鏈上的一模一樣。
“來了?”老頭的聲音像砂紙磨過竹筒,慢悠悠地轉過身。他臉上佈滿皺紋,左眼蒙著塊黑布,右眼渾濁得像蒙了層霧,可那眼神掃過翠蘭時,卻像帶著鉤子,“守隙族的雙生魂,倒比你娘當年鎮定些。”
翠蘭的心猛地一跳:“您認識我娘?”
老頭沒回答,指了指石鐘下的蒲團:“坐。”他從懷裡摸出個陶壺,往兩個粗瓷碗裡倒茶,茶湯渾濁,飄著幾片幹竹葉,“喝了這茶,能壓驚。”
八戒剛想伸手接,讀心術突然炸開,他手一抖,碗差點掉地上:“蘭姐!他在想‘這丫頭的破魂符快碎了,黑色繡紋己經爬到符心’!還在想‘那小的魂散了也好,省得引來天罰’!”
翠蘭捏著破魂符的手一緊,果然感覺到符紙下有細碎的裂紋在蔓延。她沒去接茶碗,首勾勾地盯著老頭:“我弟弟的魂還有救嗎?”
老頭喝了口茶,喉結動了動:“魂散如燈滅,哪有那麼容易聚?”他的右眼突然亮了亮,“不過,你娘當年在石鍾裡藏了東西,或許能讓你死心。”
他拄著柺杖站起來,走到石鍾前,用柺杖頭在鐘壁上敲了敲,“咚——咚——咚——”三聲悶響後,鐘壁突然裂開道縫,露出裡面的暗格。暗格裡鋪著塊紅布,放著個小小的木匣子,匣子上刻著朵桂花,和娘祭服上的一模一樣。
“這是你娘臨終前託我保管的。”老頭將木匣推到翠蘭面前,“她說,要是你們姐弟活下來,就把這個給你們;要是活不成,就隨她的魂一起燒了。”
翠蘭開啟木匣,裡面鋪著層棉絮,放著半塊玉佩——和弟弟虛影手裡那半塊能拼合,還有張泛黃的紙,上面是孃的字跡:“蘭蘭,若你看到這信,說明弟弟的魂己散。別難過,他本就是為護你而生,如今魂歸天地,反倒是解脫。石鐘下有處‘聚魂泉’,若你執意要尋,月圓之夜可取泉水滴在雙玉合璧處,只是……聚魂需以命換命,你想清楚。”
“以命換命?”翠蘭的手開始發抖,讀心術撞向老頭,摸到他藏在深處的念頭:“聚魂泉是守鍾人的禁地,用一次,鐘鳴就弱一分,再用幾次,怕是鎮不住山裡的‘老東西’了……”
老頭似乎察覺到她在窺探,重重地敲了敲柺杖,銅鈴“叮鈴”一響,翠蘭的讀心術像被針紮了似的縮回來:“不該問的別問。”他站起身,往竹林深處走,“月圓還有三天,你們自己掂量。白玄的人在竹林外布了結界,沒我的允許,你們出不去。”
翠蘭捏著那半塊玉佩,突然發現木匣底層刻著行小字:“守鍾人左眼藏著‘鎮魂珠’,可暫存殘魂。”她猛地抬頭,老頭的背影己經快消失在霧裡,蒙著黑布的左眼處,隱約有微光在閃爍。
“蘭姐!”八戒突然拽她的胳膊,臉色慘白,“外面……外面有東西在撞結界!白玄的人在想‘守鍾人護著她們,硬闖不行,得用‘引魂香’把山裡的‘老東西’引出來,讓他們狗咬狗’!”
話音剛落,竹林外突然傳來淒厲的嚎叫,像狼嚎,又像鬼哭。石鍾突然劇烈搖晃,鍾鏈上的銅鈴“嘩嘩”作響,老頭的聲音從霧裡傳來,帶著前所未有的急促:“不好!他們真敢用引魂香!”
翠蘭衝到石鍾邊,透過竹縫往外看,只見竹林外的亂葬崗上空飄著股青黑色的煙,煙裡裹著無數扭曲的影子,正往結界上撞。有個影子特別大,像團滾動的黑霧,撞在結界上時,整個竹林都在晃,石鍾發出“嗡嗡”的悲鳴。
“是‘腐骨煞’!”老頭拄著柺杖跑回來,黑布下的左眼微光更盛,“亂葬崗積年的怨魂聚成的,被引魂香一激,見活物就啃!”他突然抓住翠蘭的手腕,“想救你弟弟,現在就去聚魂泉!再晚,別說聚魂,我們都得成煞的點心!”
翠蘭看著木匣裡的信,又看了看竹林外越來越近的黑影,咬了咬牙:“走!”
老頭帶著她們往石鍾後的山洞鑽,洞口狹窄,僅容一人透過,洞裡瀰漫著股硫磺味,石壁上滲著水珠,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突然出現片熒光,映得洞頂的鐘乳石像冰雕。
“到了。”老頭指著前方的水潭,潭水泛著淡淡的藍光,水面上飄著無數細小的光點,“這就是聚魂泉,月圓時,光點會凝成魂珠,滴在雙玉上……”
他的話沒說完,洞外突然傳來石鍾碎裂的巨響,緊接著是老頭的痛呼:“不好!結界破了!”
翠蘭回頭一看,只見老頭蒙著黑布的左眼處滲出鮮血,黑布被染得通紅。他捂著眼睛,聲音發顫:“鎮魂珠……被腐骨煞的怨氣震碎了……”
潭水突然劇烈翻湧,水面上的光點紛紛熄滅。竹林外的嚎叫聲越來越近,似乎己經鑽進了山洞。翠蘭握緊手裡的雙玉佩,看著漸漸變黑的潭水,突然意識到——孃的信裡沒說,聚魂泉的水一旦被怨氣汙染,會發生什麼。
而老頭捂著眼睛的指縫裡,滲出的不僅是血,還有縷青黑色的氣,正順著他的手腕往心口爬。他的讀心術不受控制地飄出來,像片碎紙:“完了……煞的怨氣鑽進身體了……我要變成‘老東西’了……”
腐骨煞的嚎叫己經到了洞口,翠蘭甚至能聞到那股混合著腐肉和硫磺的臭味。她看著翻湧的潭水,又看了看開始抽搐的老頭,突然不知道該先救弟弟,還是先阻止即將變異的守鍾人。
潭水中央,突然浮出個小小的紅光點,像顆快要熄滅的火星——是弟弟的殘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