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圍糧船分成四組,船腹設火油槽。留出三條退水口,浮橋和木排只要進入圖中紅圈,便會落進兩舷交叉炮位。
兵部尚書用袖口擦去額角汗水,手指停在火炮標記旁。
“陛下,弗朗機炮放在船底,河水返潮最是怕人,夜間哪能看清火門點火?若是有一門炸了膛,旁邊炮手難道不會受牽連?”
另一名兵部官員也跟著開口。
“火器守城尚且可行,放在搖晃船上怎行?炮口如此難定,這些鉛子豈能打的準?只怕反倒容易傷了自家船隻!”
朱斂拿起燧發槍機模型,對準圖上浮橋位置按下擊錘,燧石擦過火鐮,幾顆黃白火星落進空藥池。
“堵在河上的人才是要射的靶子,怎麼須隔百丈點名?藥室裝進錫筒外裹蠟布,火門裝銅蓋,炮架底部另有卡榫,船工全是按墨線鎖住車輪,有什麼不穩?”
兵部尚書還想再勸,朱斂將圖紙往前推了半尺。
“每門炮試放二十次,燧發槍試放五十次,那是在船從天津下水前!受潮的藥包,難道不是早被工部扔進爐裡重做了?”
王承恩低頭看圖紙,終於明白皇帝近兩個月為何日日召見火器局匠人,又為何把京營最會放槍的五百親軍調給何三省。
朱斂重新拿起小銅錘,修整槍機上的鉚釘。
“運出去的糧,怎麼就不能填幾回炮膛?不僅要填災民肚子!今夜用掉多少火藥,明日就讓兵部照數補齊!”
丹墀下再無人提調京營南下,幾名老臣盯著圖上交錯紅線,連膝下金磚透出的涼氣都顧不上了。
洛陽河心主船內,前排流寇踩過倒下鐵門,爭先恐後湧入底艙,迎面只見兩排收攏護板。
撞門時從縫中露出的粗鐵管已經縮回護板後方,艙內連半個明軍都沒留下,唯有銅錢從過道一路鋪向深處。
流寇頭領提刀跑出十餘步,靴底碾斷一根黑色棉繩,細碎火藥沾在溼鞋面上。
蹲下身用刀尖挑起棉繩,鼻間聞到火硝和硫黃味,這流寇頭領後頸汗毛全豎起來。
“麻溜的別進了!往後退,快他娘往後退!”
後隊壓根聽不見喊聲,鐵門外還有上千人往艙口擠,前面人想轉身,肩膀才挪開便被後頭重新推回來。
一名老營兵跌在銅錢上,手剛撐住艙板,三四雙靴子已經死死踩過背脊,嘴裡只來得及吐出半聲叫喊。
揮刀砍斷棉繩,刀鋒落下,頭領才發現地面還鋪著十幾條,每條都通向不同艙壁。
牆角碼放木桶也被人撬開蓋子,火油沿船板槽口流動,已經漫過眾人的靴底。
“往外爬!誰再擠,老子剁碎了這瞎咧咧的鱉孫!”
艙口人潮仍在向內推進,外邊只聽見奪糧吆喝,數萬雙腳把木排和船板踩的上下起伏。
流寇頭領抓住門框往上攀,擠到甲板邊緣時,抬頭看見主船桅杆旁多出一座木臺。
何三省站在木臺最高處,官袍下襬被河風吹開,左手夾著一本賑糧賬冊,右手捏著燒紅火摺子。
隔著擁擠甲板互相看了一眼,流寇頭領扯開嗓子吼叫:“朝廷難道不砍你的腦袋嗎,姓何的!你竟敢燒船!”
何三省翻開賬冊,尋到第一頁寫滿災民戶數的紙張,拇指壓住被風掀動的頁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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