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娟在醫院躺了一個月。
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但心裡的傷，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好。她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鎖骨也突出來，手腕細得像一截枯枝。李秀英每天給她送飯，她吃不下，硬塞，塞進去又吐出來。
“小娟，你多少吃一點。”李秀英端著粥碗，眼眶紅紅的。
劉娟搖搖頭。“媽，真吃不下。”
李秀英把碗放在床頭櫃上，坐在床邊，不知道該說什麼。這一個月，母女倆說了不少話，但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今天吃什麼，明天天氣怎麼樣，隔壁床的病人什麼時候出院。真正想說的話，誰也沒開口。
劉娟看著窗外。窗外的梧桐樹發了新葉，嫩綠嫩綠的，陽光透過葉子灑進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影子。她想起趙軍書房窗外也有一棵樹，是棵桂花樹。每年秋天，滿院子都是桂花香。趙軍會在樹下放張桌子，泡壺茶，看著孩子們在院子裡玩。她從來沒陪他喝過一杯茶。
“媽。”她突然開口。
李秀英看著她。
“我想回家看看。”
李秀英愣了。“回哪個家？”
劉娟沒回答。但李秀英看懂了。她沉默了一會兒。“小娟，趙軍他……”
“我知道。”劉娟打斷她，“我不見他。我就看看孩子。遠遠地看一眼就行。”
李秀英看著她瘦削的臉，凹陷的眼睛，心裡酸得像被人擰了一把。“媽幫你問問。”
她出去打電話。劉娟坐在床上，等著。手攥著被角，攥得指節發白。
過了很久，李秀英回來了。她看著劉娟，表情複雜。“趙軍說，孩子週六在公園玩。你想看，就去。”
劉娟的眼淚下來了。“謝謝媽。”
“別謝我。”李秀英坐下，“趙軍說了，只能遠遠看。不能靠近，不能說話。”
劉娟拼命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週六，龍城公園。
趙軍一大早就把六個孩子收拾好了。老大穿藍色衛衣，老二穿黃色，老三穿灰色。三個小的穿一樣的紅色連體衣，像三顆小番茄。小雅幫忙推嬰兒車，王桂芳拎著水壺零食，趙建國抱著老三。一家人浩浩蕩蕩出了門。
公園裡很熱鬧。好多家長帶孩子來玩，滑梯、鞦韆、沙坑，到處都是笑聲。趙軍把野餐墊鋪在草坪上，把六個孩子放上去。老大坐在墊子上發呆，老二滿地爬，老三坐著看天。三個小的躺在嬰兒車裡，曬太陽。
小雅坐在旁邊，削蘋果。削好了遞給趙軍，趙軍搖搖頭。“給孩子們吧。”
小雅把蘋果切成小塊，餵給老大。老大吃了兩塊，不吃了。她又喂老二，老二吃了一塊，爬走了。她回頭看老三，老三正盯著遠處看。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沒看見。
“星野，看什麼呢？”小雅問。
老三沒回答，繼續盯著那邊。
遠處，一棵大樹後面，劉娟站在那裡。她穿著件舊外套，戴著帽子，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站在樹後，只露出半隻眼睛。她看見老大了，他長高了不少，坐在墊子上，安安靜靜的，像個小大人。她看見老二了，滿地爬，渾身是土，跟他爸小時候一模一樣。她看見老三了，坐在墊子上，盯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她看見三個小的了，躺在嬰兒車裡，曬著太陽，小臉紅撲撲的。
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她想衝過去，想抱抱他們，想親親他們，想聽他們叫她一聲“媽”。但她不能。她答應過趙軍，只能遠遠看。她看著趙軍，他瘦了，也黑了。穿著件舊T恤，頭髮亂糟糟的，像沒梳過。他正在給老西換尿布，動作熟練得很，幾下就換好了。又抱起老五，輕輕拍著，老五在他懷裡扭來扭去，咯咯笑。她把臉埋在手臂裡，肩膀抖得厲害。
趙軍抬起頭，往這邊看了一眼。她趕緊躲到樹後，心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過了一會兒，她探出頭，趙軍己經不看她了。他正抱著老六，教他認樹葉。老六伸出小手，抓了一片葉子，往嘴裡塞。趙軍趕緊搶下來，老六哇哇哭。趙軍笑了，把他舉高高，老六又不哭了，咯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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