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景洪機場出來，車沿著盤山公路彎彎繞繞跑了西個多小時，才看見山谷裡一小片燈火。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兩排房子，街口有個加油站，加油站旁邊是個燒烤攤。老闆娘西十來歲，穿著褪了色的花圍裙，正拿蒲扇扇炭火。煙熏火燎的，肉串在鐵架上滋滋冒油。
陳建國把車停在加油站邊上，下了車，走到燒烤攤前。老闆娘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後面的趙軍。兩個外地人，一個穿著黑夾克，一個穿著灰襯衫，在這邊境小鎮的傍晚裡格外扎眼。
“兩位吃點啥？”老闆娘問，手裡的蒲扇沒停。
陳建國掏出手機，點開一張照片遞過去。照片是侯老六的身份證翻拍，背景是榮家老宅的車庫監控截圖，一個瘦長臉的漢子，顴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神里有一股混不吝的狠勁。“這個人，見過沒？”
老闆娘看了一眼照片，又看了一眼陳建國，手裡的蒲扇停了一下。“沒見過。”
“你再仔細看看。”
老闆娘把蒲扇放在桌上，拿起手機湊近了看。看了好幾秒，然後把手機還回去。“沒見過。你們是警察？”陳建國沒回答，把手機裝回口袋。老闆娘也沒追問，重新拿起蒲扇，翻了一下肉串。“邊境這地方，每天來來往往的人多了。有偷渡的，有販毒的，有躲債的。警察一個月來好幾撥，我都習慣了。但是這個人——真沒見過。”
“鎮上最近有沒有生人？外地來的，不走大路，不走正規口岸。”
老闆娘想了想。“生人天天都有。但你要說鬼鬼祟祟的——前幾天街尾那家旅館倒是住了個人，白天不出門，晚上才出來買東西。住了兩天就走了。”
“去了哪個方向？”
“往南邊去了。”老闆娘用蒲扇指了指街尾，“再往南就是勐侖河口，過了河就是金三角。那邊不歸中國管。”
陳建國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桌上。“謝謝。”
老闆娘沒看那張錢，扇子指了一下爐子上的肉串。“錢不用，這串你們嘗兩串再走。那人是你們要找的人？”陳建國停下腳步。老闆娘放下蒲扇，把烤好的肉串拿起來，聲音忽然變得很輕：“我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不知道他是幹啥的。但那個人住店那天晚上，在我這兒吃了三串烤魚。他說烤魚很香，跟他家鄉的味道一樣。我問他是哪裡人，他說老家在京城。”
趙軍開口了，聲音很平：“他拿了什麼東西。”
老闆娘看了他一眼。這個穿灰襯衫的男人從下車到現在就說這一句話，但她覺得這個人比旁邊那個穿夾克的更讓人心裡發怵。“一個包。軍綠色的帆布包，很舊。吃完烤魚他要了一碗米線，吃完了站起來結賬。結賬的時候帆布包掉在地上，裡面叮叮噹噹響。我問他是什麼東西，他說是工具。後來他走了，我在他坐的桌子底下撿到一個東西——很小，掉在桌子腿後面，你們想看，給你們看。”
她轉身進了屋裡。過了好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小東西，放在桌上。一個金屬零件，小拇指大小，圓柱形，一頭有螺紋，另一頭有凹槽。陳建國拿起來看了看，臉色變了。他遞給趙軍，低聲說：“軍規雷管的起爆延時器。跟龍城中學用的同一種。型號都對得上。”
趙軍把零件放在桌上，看著老闆娘。“他什麼時候離開的。”
“三天前。他走的時候沒退房，押金也不要。旅館老闆以為他欠了房錢跑了，還罵了幾句。”老闆娘說，“他從我這兒買了一條煙，一瓶水，然後往河口方向走了。他走的那天下午，又有人來找他。”
陳建國皺眉。“什麼人？”
“兩個男的。開著一輛白色麵包車，掛的是外省牌照。他們來的時候那個人剛走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在我這兒也坐了一會兒，打聽那個人去哪了。我說往南邊走了，他們就開車追過去了。”老闆娘頓了頓，“那兩個人看著不像好人。不像你們這樣的。其中一個手上有個青色的紋身，蛇。另一個腰裡鼓鼓的，像是彆著東西。”
陳建國和趙軍對視了一眼。
“他們追沒追到？”
“不知道。麵包車去了就沒回來。但那個帆布包——就你們要找的人——他走了之後第三天，就是昨天，有人在河邊的芭蕉林裡撿到一雙鞋。解放鞋，舊的，鞋碼是西十西號。旅館老闆說那個人穿的就是西十西號。”老闆娘低下頭，把桌面上的肉串收了回來，聲音低了下去，“鞋在河邊，人不見了。你們去看看吧。”
暮色從山頭漫下來，把整個勐侖鎮浸在灰藍的天光裡。趙軍伸手拿起桌上那枚起爆延時器，裝進口袋。“你叫什麼？”
老闆娘愣了一下。“我？我叫阿香。在這裡開燒烤攤十幾年了。”
“以後要是有不認識的人問你今天跟我們說過的話，你不要說見過我們，不要說你撿到過那個零件，不要說那個人往南邊走了。你說只見過他吃烤魚，吃完走了，什麼都不知道。”
阿香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圍裙上的帶子解了又系，繫了又解。“他做了啥？”
“炸了學校。十七個學生老師，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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