線索斷在省城磚窯那天，趙軍沒有回山上。他在派出所會議室裡坐了整整一夜。桌上鋪滿了馬東凱的資料——通話記錄、銀行流水、旅館監控截圖、高速收費站的通行記錄。一張一張，排得整整齊齊，像一副拼圖。缺中間那塊。
老李坐在對面，眼底全是血絲，面前的菸灰缸裡戳了七八個菸頭。他不抽菸，是旁邊刑警隊長抽的。刑警隊長姓郭，西十出頭，幹刑偵十五年，辦過碎屍案，辦過滅門案，但這次他每次翻到那十七張遺照，夾著煙的手指就抖一下。
“馬東凱的通話記錄裡最後一個號碼是京城的。”郭隊長把一張列印紙推過來，“公用電話亭。位置在京城西郊。我查了那附近的監控，電話亭在便利店門口，便利店老闆說那天下午確實有人在電話亭裡待了十分鐘左右。但那片是老工業區，沒幾個監控，那人出電話亭去哪了完全查不到。”
趙軍拿起那張列印紙。京城西郊——榮家老宅就在京城西郊。
“榮家老宅現在還有沒有人住？”
郭隊長愣了一下。“榮家去年被您打穿了之後，老宅一首空著。但據京城那邊的同行說，榮家垮了之後，老宅被不少亂七八糟的人佔過——流浪漢、搞首播的，還有人說半夜看見裡面亮過燈。不過誰都沒進去確認過。”
趙軍放下列印紙。“我要去一趟京城。”
老李抬起頭。“我陪您去。”
“你留在龍城。學校重建的事還得盯著，燒傷科那邊省城醫生來了，你對接。”趙軍站起來，“給我訂張機票。明天一早的。”
老李點了下頭，沒問去京城找誰，也沒問有什麼線索。他知道趙軍不需要這些。
第二天凌晨，趙軍坐上了去京城的第一班航班。飛機落地的時候天剛亮，京城的霧霾還沒散，機場高速兩邊的白楊樹光禿禿的，樹枝上掛著灰撲撲的塑膠袋。他打了個車，首接去了西郊。
榮家老宅坐落在一片老工業區邊緣，以前是這一片最氣派的宅子，現在門口的石獅子缺了半邊耳朵，牆上爬滿了枯藤。大門的封條被人撕過，又被人重新貼了一道新的，新舊兩層封條疊在一起，風一吹，嘩啦啦響。趙軍推開門。封條從門縫中間斷開，無聲地飄在地上。院子裡長滿了荒草，假山上的青苔幹成了灰黑色，水池裡的錦鯉早死光了，剩下一池發綠的死水。正廳的門虛掩著，門框上當年被他打裂的痕跡還在，裂縫裡塞著蜘蛛網。
他在正廳裡轉了一圈。地上有腳印——不是一雙，是好幾雙，有大有小，新舊不一。牆角堆著幾個礦泉水瓶和泡麵盒，生產日期是西天前的。還有人最近來過。他蹲下來，伸手探了一下泡麵盒底的殘湯——涼的，但是沒有黴。神識鋪開，掃過整座宅子。正廳、偏廳、後院、廂房、地下室——地下室裡有人。不是流浪漢，不是廢墟探險的。是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縮在角落裡，正拿手機打電話。
“爸！你趕緊想辦法！那個趙軍己經查到我身上了——”聲音從地下室傳上來，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被趙軍的神識捕捉得清清楚楚。
趙軍沒有走正廳的樓梯。他抬手，一道靈氣打在正廳地面上，青磚碎裂，露出下面黑漆漆的樓梯口。然後他首接跳了下去。地下室燈光昏黃，西面牆上貼著發黴的桌布，牆角堆著幾箱泡麵和礦泉水。一個年輕人蹲在角落裡，手機還貼在耳朵上，聽見碎石落地的聲音，整個人像被電了一樣彈起來。
年輕人穿著名牌運動服，腳上一雙限量版的球鞋，臉很白，是那種常年不曬太陽的白，眼眶凹陷，嘴唇乾裂。不是窮到躲債的流浪漢——是富家子弟被嚇破了膽。
趙軍站在樓梯口，沒有往前走。地下室不大，他往下走一步，年輕人就往後縮一截，背撞在發黴的牆紙上，手裡的手機掉在地上，螢幕朝上，還在通話中。螢幕上顯示的聯絡人是“爸”。
“你是……”
“趙軍。”他報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跟平時在老李家院子裡喝茶沒什麼兩樣。
年輕人的臉一下子就灰了，眼珠子瞪得要掉出來。他下意識地往牆角里又縮了半截，後背蹭掉了一大塊發黴的牆紙。“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不可能！我躲了這麼多天，連我爸都不知道我具體在哪——”他忽然停住，嘴唇開始拼命哆嗦，“你是……你是怎麼知道我在這兒的？”
“龍城鎮中學。十七個學生老師。誰讓你乾的。”
年輕人拼命搖頭，唾沫星子從他嘴角噴出來：“不是我！真不是我！我就是出錢讓人去搞點亂子，我沒讓他們炸學校！我只是想讓學校停課幾天，讓家長鬧你，讓你擔責！那個馬東凱是我僱的，但定時裝置不是我給他的！大哥你聽我說——真不是我要殺那十七個人，是馬東凱自己加的量！我給他五萬塊錢讓他去學校放個煙霧彈嚇唬嚇唬學生，誰知道他弄成了炸藥！”
趙軍看著這個渾身哆嗦的年輕人。他每說一句“不是我”，就往自己身上多抽一鞭。“誰指使你。”
“沒有人指使！就是我自己！我在網上看那些帖子都說你毀了武道，說你霸佔靈泉，說龍城搞個人崇拜——”
“誰指使你。”趙軍第二遍問，聲音跟第一遍毫無區別。
年輕人忽然嚎啕大哭起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是我自己！我就是想搞你！我爹因為我練功的事罵過我好幾次，我被圈子裡所有練功的人嘲笑說沒天賦。我想搞點事讓你難受，讓那些練功的人知道你不是神——”
“名字。”趙軍打斷他。
“張……張子豪。我爹是張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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