鳥矢町的冬天，冷得像是一把鈍刀子，刮在臉上生疼。
武藤警員把制服大衣的領子往上翻了翻，試圖把下巴也藏進那層粗糙的羊毛裡，但無濟於事，寒氣還是順著領口往裡鑽。他搓了搓已經凍得有些發僵的手套，撥出一口白霧，看著它在灰濛濛的半空中迅速消散。
“這鬼天氣，連野貓都不肯出門。”他嘟囔了一句，聲音剛出口就被風吹得散了大半。
走在他身側的巡察部長沒接話，只是點了點頭，目光依舊警惕地掃視著空蕩蕩的街道。兩人一前一後，皮鞋踩在結著薄霜的人行道上，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咯吱”聲。
這是他們今日第一次巡查的最後一段路，除了幾根被風吹得不停晃動的枯枝，沒發現任何異常。
“警官！警官！”
一陣急促且帶著顫音的呼喊突然從河岸下方的坡道處傳來，打破了冬日的死寂。
武藤和巡察部長對視一眼，立刻加快腳步。一個穿著厚棉服、戴著毛線帽的中年男人正站在河堤的護欄邊，臉色煞白，一隻手死死抓著冰冷的鐵欄杆，另一隻手顫抖著指向下方。
“河……河裡有人！”男人語無倫次，牙齒還在不受控制地打顫，“我剛才……剛才好像看到有東西漂過去了……”
“您留在原地，不要靠近。”巡察部長沉聲吩咐了一句，隨即轉頭看向武藤，“下去看看。”
兩人順著溼滑的土坡小心翼翼地往下走。河邊的風比上面更大，夾雜著刺骨的水汽，像是要把人的骨髓都凍住。腳下的泥土因為前幾日的融雪變得泥濘不堪，每走一步都要費些力氣。
“在那邊！”武藤眼尖，指著前方一處被蘆葦和枯草半掩的淺灘。
水流在這裡打了個旋，形成了一處小小的回水灣。一團不成形狀的黑色東西正隨著水波輕輕起伏，半沉半浮地被擋在橋洞前。
兩人走到近前，武藤深吸一口混著腥氣的冷空氣，從腰間抽出警棍，用棍梢輕輕撥開擋在面前的垃圾和被風吹斷的樹枝。
看清那東西的瞬間，武藤的呼吸猛地一滯，胃裡一陣翻湧。
那是一具屍體，那團不成形的黑色東西正是屍體的頭髮，乍看之下只當是被河水衝來的破舊垃圾袋。死者是一名女性，臉面已經被河水泡得發腫，分辨不出具體容貌，整具屍體隨著水流輕輕晃動。
因為長時間浸泡在冰冷的河水中，屍體已經嚴重泡脹，整個人就像充了氣的氣球，呈現出一種令人作嘔的不正常灰白色。原本合身的衣物，此刻被腫脹的軀體撐得緊繃，布料深深勒進皮肉裡。面部更是腫脹得完全變了人形，五官被撐開變形，皮膚帶著半透明的蠟質感，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破裂。
幾縷溼漉漉的頭髮像水草一樣貼在腫脹的臉頰上，隨著水流無力地飄蕩。
“……聯絡本部，叫法醫和鑑識科過來。”巡察部長的聲音依舊平穩，但武藤注意到，他握著對講機的手指關節已經泛白。
武藤點了點頭，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具泡脹的軀體上移開。他轉過身，背對著河水，望著上方灰白色的天空，試圖用肺裡那點可憐的溫熱，去抵禦這從腳底一路竄上頭頂的、屬於冬天的徹骨寒意。
警笛聲很快由遠及近，紅藍相間的警燈在灰暗的冬日天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將河岸的枯草染上了一層冷硬的光暈。
幾輛白色的廂式車停在河堤上方，幾名穿著白色防護服的法醫和鑑識科人員提著沉重的金屬勘察箱，踩著泥濘的坡道快步走下。帶隊的老法醫戴著口罩，只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蹲在淺灘邊，動作熟練地戴上雙層橡膠手套，湊近那具泡脹的軀體，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水溫太低了，但屍體泡發得這麼厲害，說明在水裡的時間絕對不短。”老法醫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顯得有些發悶。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按壓了一下屍體腫脹的手背，皮膚表面立刻凹陷下去一個坑，過了好幾秒才緩慢地回彈，“巨人觀已經形成了，初步判斷，落水時間至少在十天以上。”
武藤站在一旁，一邊做著記錄，一邊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十天？這意味著這具屍體在冰冷刺骨的河水裡，隨著水流無聲無息地漂流了整整一個多星期。
“武藤，過來搭把手。”巡察部長在一旁低聲說道。
武藤合上筆記本，走上前去。兩人配合著法醫，小心翼翼把屍體從垃圾和枯木的縫隙裡挪出來，平平鋪在提前備好的防水布上。隨著屍體挪動，一股濃烈的氣味瞬間散開，混雜著河水的腥臭味和腐敗氣息。他強忍著胃裡的翻騰，屏住呼吸。
“注意看右手。”老法醫突然開口，用鑷子輕輕夾起屍體緊緊攥著的、已經發白浮腫的右手手指。
武藤和巡察部長立刻湊了過去。和腫脹變形的手指相比，那點暗紅色汙漬格外顯眼，牢牢沾在指縫間——看著不像是河水裡混雜的泥沙，反倒像乾涸後留下的血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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