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趴到草野身上仔細嗅聞,好一陣才起身,臉上彷彿帶著任務完成的滿意和一絲困惑,“爸爸,你身上好香啊。”
女兒也在一旁跟著附和,“好香,好香。”
妻子的臉色立刻一變,招呼保姆先把兒女帶回房間,暫時不要出來。保姆連忙牽過還想追問的兩個孩子,兒女懵懂地被拉著往臥室走,關門時還探著小腦袋往客廳看。門輕輕合上後,玄關暖黃的燈光瞬間變得凝滯,空氣裡甜膩的木質香混著淡淡的煙味,此刻聞起來竟像一根繃得快要斷裂的弦。
“你又跟公司哪個女人勾搭在一起了?”妻子原本柔和的輪廓冷得結了冰,視線像兩把利劍,直直刺向草野政宗。
難得一回能理直氣壯,草野政宗甚至不必刻意擠出自責或慌亂的表情,迎著妻子淬了冰的目光抬了抬下巴,開口時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今天加班,同部門有人吸菸,煙味沾在了我身上,想著孩子們討厭煙味,才噴點香水遮蓋。而且這本來就是你最喜歡的那款,還是之前你給我買的,你忘了?”
“哼,你多久沒噴這款了,不是早就改噴海洋香了嗎?”
“之前偶爾換個口味而已。”
“手錶也換了,不戴那隻深灰色的了?”
“那隻戴著不習慣,還是你以前給我買的這隻戴著舒服。”
可惜撒謊太多的人即使說的是真話也沒人願意再相信他了。
草野政宗望著妻子緊繃的臉,剛剛冒出來的那點底氣正一點點消散。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自己這輩子說了那麼多謊話,到最後連一句真話都換不來半句信任。他張了張嘴還想再解釋,妻子卻已經別開了頭,語氣裡滿是不屑:“我就知道,你永遠改不了吃腥的性子,要不是為了兩個孩子,我早就跟你離婚了。我們已經吃完了,你自己吃吧。”
望著妻子毫不留戀離開的背影,他從酒櫃取出威士忌,拔開瓶塞,將酒倒進玻璃杯。他倚在公寓十六層的窗邊朝下眺望,一邊將琥珀色的酒液灌進喉嚨裡。
冰涼的威士忌滑過喉嚨,燒得胸口一陣發悶。窗外街道上車燈匯成晃動的光河,隔著一層玻璃,那些熱鬧與溫暖全都是旁人的。他就站在這片流動的光裡,一口接一口地喝著,杯底冰塊碰撞出細碎的叮噹聲,在安靜得過分的屋子裡格外清晰。
他想起剛和妻子結婚的時候,自己還只是設計部一個小小的員工,全靠著妻子的舅舅千石社長提拔,才一步步坐到部長的位置。那時候不管他說什麼妻子都信,連他編出來哄她的甜言蜜語,她都紅著臉當了真。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謊言堆得越來越多,連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句真哪句假,更別說一直站在他身邊的人了。
酒喝到一半,玻璃杯在掌心滑了一下,冰碴濺在手背上,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他低頭看著手腕上那隻舊錶,秒針一下一下規規矩矩地走著,滴答,滴答,像山本陽菜最後那幾下蹬踹,又像佐佐木心音倒下去時,落在地板上的脈搏,一下下敲在他的太陽穴上。
他猛地灌下剩下的半杯酒,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起來,眼角被逼出生理性的淚光,可心底那點發慌的空落,卻怎麼都填不滿。他知道,從今往後,不管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都再也換不回一句真心的信任了,就像那些沾在他身上的血,就算洗得再幹淨,也永遠留在了他自己的骨頭裡。
現在想來,十二月的事件至今想來都讓人難以置信,自己居然又回到了平凡的生活裡。
作為殺死員工下屬的上司,一邊喝茶一邊和工會的人討論要如何呵護員工心理健康、防止大家自相殘殺,想想真是十分奇怪。今天下午自己離開工會時,裡面的那些人還說著一堆贊同的場面話。
想到這裡,草野政宗忍不住笑了出來。
玻璃杯上可以看出自己的臉。那樣危險的路,終於有驚無險地走了過來。
第一個危機,是他在辦公室補刀員工的途中,佐佐木心音趁機對他發動偷襲。那時候出手,是個迫不得已的錯誤。六具屍體裡,唯獨她身上有額外的擊打傷,警察一定會注意到這個疑點。因為草野政宗攻擊過她的身體,警察排查痕跡的時候,嫌疑一下就變大了。
一瞬的判斷,他把女人身上所有受傷痕跡都毀掉,如果不特別注意到佐佐木心音屍體的話,即使看到她身上的傷痕,也無法想到這一點。尤其是把女人面部嚴重損壞,更是加強了“兇手毀壞了屍體的臉是為了不讓人透過排除法確定自己的身份和洩憤”這樣的想法。
下一個危機馬上就出現了。千石社長那個老傢伙一開始居然說先不要通報警察。他準備的不在場證明詭計,是以搜查員對屍體的檢查作為前提的。但儘管如此他還是很冷靜,偷偷打110報警也是可以的一招,但和千石社長對著幹不是上策。那個自恃聰明的老狐狸,只是擔心公司要為事件負主要責任。如果明白犯人(山本陽菜)身世的話,應該會放心的報警吧。
於是草野政宗推理出山本陽菜就是兇手。她沒有回唯一的去處老家、設計稿被搶走這些事,再結合千石社長那個老傢伙和神林淮子那個自認聰明的女人得出的“兇手是設計部辦公室內部人員”的推斷,把所有線索像拼圖一樣組合起來,那一刻,他認定運氣肯定站在自己這邊。
這之後一切都和計劃的一樣。千石社長讓神林秘書叫來了警察,刑警勘查完屍體,第二天就做了司法解剖,結果完全如計劃發展。草野政宗設計的電話軌跡,再加上千石社長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庇護,讓他拿到了完整的不在場證明。
十天後,山本陽菜的屍體在雜木林深處被發現,這起事件被定性為一名備受欺凌的不幸員工發起的復仇兇殺案。儘管她的租屋也進行了搜查,但那是為了調查山本陽菜生活地點進行的簡易調查,草野的淫行並沒有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