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個熟悉的白色手提袋。清水葵伸手取來,攥住兩側提手開啟袋口,裡面是用保鮮膜仔細裹好四角的火腿生菜三明治。
順著保鮮膜的切口一層層揭開,吐司的麥香與蛋黃醬的鹹香瞬間撲面而來。
她拿起一角,送入口中,輕輕咀嚼,麵包的鬆軟、生菜的爽脆、火腿的嫩滑,還有蛋黃醬獨特的風味——記憶裡熟悉的味道在舌尖緩緩散開。
調味分毫不差,甚至可以說,這三明治做得比記憶中第一次吃時還要完美。然而,預想中那種直抵靈魂的滿足感,卻並沒有如期而至。
咀嚼的動作變得機械而遲緩。曾經讓她喜歡的味道,此刻彷彿隔著一層無形的毛玻璃,變得遙遠而模糊。食物在口腔裡不再是享受,而是一團需要被處理的、溫熱的異物。越嚼,那股原本鮮美的滋味便越發扭曲,一絲難以名狀的酸澀從胃底悄然泛起,順著食道逆流而上——不是醋的酸,也不是檸檬的酸,而是一種從心底滲出的、帶著疲憊與焦慮的泛酸。
她停下動作,看著手中被咬去一口的三明治,乳白色的沙拉醬在切口處凝成一層黯淡的膜。
不知道是空腹太久,還是多日壓抑的情緒攪得腸胃翻湧,她只覺得喉嚨發緊,那團溫熱的食物存在嘴裡,徒勞地咀嚼著,怎麼也咽不下去。
但是不吃,好像又對不起早川京子這份小心翼翼遞過來的心意。
清水葵閉了閉眼,把堵在喉嚨口的酸意和食物硬生生嚥下去,重新拿起三明治,逼著自己慢慢咀嚼,花了將近十分鐘才把手裡拿著的那角三明治吃乾淨。
她將手裡的保鮮膜團成一團,扔進桌下的垃圾桶,又將波洛咖啡廳的手提袋推到一邊,端起旁邊早已不再滾燙的咖啡。深褐色的液體滑入喉嚨,帶著毫不留情的苦澀,像一場倉促的洗禮,將口中那點殘餘的、令人不適的滋味,連同那些無處安放的思緒一併沖刷乾淨。她閉上眼,任由那股苦味在舌根處久久盤旋,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讓胃裡好受些,也能讓自己心裡好受些。
白天的工作和往常沒什麼兩樣,和京子阿姨的相處也似乎沒有分毫差別,甚至有人說她們之間的關係好像更好了。但清水葵能感覺到,早川京子對自己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甚至是一種刻意的討好。
是害怕,還是愧疚?
這份小心翼翼像一根細針,戳破了多年來相安無事的表面平靜,也讓清水葵心中那個未曾說出口的猜測變得愈發清晰。早川京子在怕什麼?又在愧疚什麼?她到底隱瞞了多少事情?
為了幾天後進入澀澤學院做準備,清水葵下班回到家,又給自己泡了一杯黑咖啡,鑽進了書房。
寂靜的深夜裡,只有掛在牆上的復古掛鐘還在不緊不慢地走著,滴答、滴答的聲響在密閉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敲得人心尖發顫。幸好,還有小狗的呼嚕聲混著遠處車輛駛過路面的輕響。看著趴在地上硬要跟進來、此刻睡得沒心沒肺的柴犬,清水葵感覺心裡的不安減輕了幾分。
她重新轉回頭,猛灌下一大口咖啡。
咖啡因衝進身體,讓清水葵原本昏昏沉沉的腦袋瞬間清醒了大半。
深夜的米花町,窗外偶爾閃過電車駛過的微光。清水葵坐在昏暗的房間裡,只有電腦螢幕幽藍的光映在她疲憊卻仍透著亢奮的臉上。鍵盤的敲擊聲在寂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她在搜尋框裡一次次敲下“澀澤學院”,然後按下回車。
搜尋結果除了學校獲得的各類獎勵和舉辦的活動,沒有其他多餘資訊。清水葵盯著螢幕上反覆出現的學校官網首頁,指尖抵著下巴抿緊了唇。
思索了一番,清水葵不停轉換關鍵詞,從“澀澤學院”換到“澀澤”,又換成“澀澤學院閒談”,能想到的組合試了個遍,結果要麼是一片空白,要麼還是那些不痛不癢的官方宣傳,半點有用的資訊都挖不出來。
她往後靠回椅背上,指尖無意識地敲打著電腦桌邊緣,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公開的網路資訊肯定是被人特意清理過了,常規搜尋根本碰不到核心,看來得換個思路。
但常規的搜尋引擎靠不住,那會不會私人的校友論壇或社交群組裡,有人留下了相關的舊資訊?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清水葵就立刻直起了背,迅速點開東京高中校園交流論壇,註冊了一個全新的匿名賬號,順著分類找到澀澤學院的專屬板塊。她把時間篩選調到二十多年前小瓊繪美菜和早川優子入學的時間,拖動滑鼠滾輪,一頁一頁慢慢翻找那些沉底的舊帖子。
翻到後半夜,手指因為長時間滑動滑鼠變得僵硬痠麻,眼睛也因為長時間盯著幽藍的螢幕開始發酸。她揉了揉眼角,指腹輕輕按壓著脹痛的太陽穴,乾澀的眼球才稍稍舒緩了一些。螢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看得她頭暈眼花,可那些翻完的舊帖子裡,要麼是社團招新的廣告、學生間無聊的閒聊,要麼是尋物啟事、考試複習資料轉讓,根本找不到任何與小瓊家、早川優子或是小瓊繪美菜有關的隻言片語。
她甩了甩髮麻的手腕,指尖冰涼得發僵,隨手抓過旁邊冷透了的咖啡抿了一口,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已經到一點了嗎?
清水葵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望著暗沉的杯底出神。二十多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論壇裡早已換了好幾批新使用者,當年的舊帖子恐怕早就沉到了底。就算真有什麼內容,很可能也早就被後來的人擠得沒了蹤影,或是被當事人自己刪掉了。
可轉念一想,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不能放棄。清水葵咬了咬下唇,用手敲了敲坐僵的背部,重新直起腰,打算從頭再翻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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