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院長八十五了。
她躺在床上,動不了了。這個床她躺了三年,從八十歲那年開始,就再也沒起來過。窗外的陽光還是照進來,每天早上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一道金線。她看著那道金線慢慢移動,從這邊移到那邊,從亮變暗,然後消失。一天就過去了。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信封,舊了,邊角磨毛了。裡面是一張照片,她拿出來看過無數次。照片上是一片雪地,白得發亮,遠處有山,山頂也是白的,和天邊的雲連在一起。雪地裡站著一個人,穿著厚厚的羽絨服,頭髮全白了,對著鏡頭笑。那是沈念。她寄來的。
陳院長每次看這張照片,都會看很久。看那個人站在雪地裡,看那個笑容,看那些白得發亮的雪。她沒去過瑞士,也沒見過真的雪。她們那個小縣城,冬天最冷的時候也就下點霜,薄薄一層,太陽一出來就化了。但她好像能感覺到那片雪地的冷,冷得乾乾淨淨的。
護工小張每天來兩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給她擦身,換衣服,餵飯。小張是個年輕姑娘,手腳麻利,話不多。有時候小張會問她,陳院長,想吃什麼?她搖搖頭。小張又問,想見誰?她想了一會兒,說,誰也不見。
她說的是真的。她不想見任何人。那些老同事,老部下,老朋友,一個一個都走了。活著的也走不動了,和她一樣,躺在床上,等著。見了說什麼呢?說當年的事?說那些病人?說顧修遠?說沈念?都說過了。說一遍就夠了,說多了沒意思。
她喜歡一個人待著。窗外的陽光照進來,暖暖的,照在她臉上,照在她手上。她閉上眼睛,就能想起很多事。想起那個小醫院,想起那些病人,想起那些年。她當院長那些年,醫院很小,只有幾個醫生,十幾張病床。但每天都很忙,忙得腳不沾地。後來顧修遠來了。他站在醫院門口,和她握手,說,陳院長,請多關照。她說,互相照顧。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那時候他還年輕,頭髮是黑的,背是直的,走路很快。他不太說話,但看病人很認真。一個老太太的腳爛了,他每天換藥,一天不落。一個老頭心衰,他半夜從宿舍跑過來搶救。他從來不說什麼大話,就那麼幹著,一天一天,一年一年。後來他老了。頭髮白了,背駝了,走路要拄柺杖。後來他走不動了,坐輪椅。後來輪椅也坐不了了,躺在床上。她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看見她來,嘴角動了動,算是笑了。她說,你還好嗎?他說,還好。她說,那些老人還惦記你呢。他說,嗯。她坐了一會兒,走了。走之前回頭看了一眼。他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陽光照在他臉上,很安靜。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他。
後來他走了。訊息是小李告訴她的。她正在家裡擇菜,小李打電話來,說,陳院長,顧醫生走了。她握著手機,愣了很久。擇好的菜掉在地上,她沒撿。她坐在那兒,一動不動。窗外陽光很好,照進來,照在她手上。她看著那隻手,想起很多年前,顧修遠站在醫院門口,和她握手。那時候她的手還不抖,他的頭髮還是黑的。
後來沈念來了信。她寄出去的那封信,等了很久,等了一個月。那一個月她每天看手機,看有沒有回信。沒有。她擔心信寄丟了,擔心她收不到。一個月後,包裹來了。瑞士,日內瓦。她拆開,裡面是一張照片,還有一封信。照片上,沈念站在雪地裡,頭髮全白了,對著鏡頭笑。信很短,只有幾行字。“陳院長:信收到了。他說,走不動了。讓我替他多看幾眼雪。我每天都在看。替他看。也替我自己看。沈念。”
她把那張照片看了很多遍。那個笑容,很淡,但很真。她看著那個笑容,想起顧修遠最後那個笑。也是這樣,很淡,但很真。她把照片放在抽屜裡,和顧修遠那些東西放在一起。
現在她躺在床上,又把那張照片拿出來。放在枕頭邊,側過頭,就能看見。照片上那個人,站在雪地裡,頭髮全白了。她也八十五了,頭髮也全白了。她有時候會想,沈念在那邊,是不是也躺在床上,看著窗外?她窗外是雪山,她窗外是樓房。但陽光是一樣的,暖暖的,照進來。
那天晚上,天黑了,月亮升起來,很亮。她躺在床上,看著窗外那輪月亮。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涼涼的。她忽然想寫點什麼。寫給他,寫給她們。雖然她們都不在了,但想寫。
她喊小張。小張推門進來,問,陳院長,怎麼了?她說,幫我拿紙和筆。小張愣了一下,說,您寫不了,手抖。她說,試試。
小張猶豫了一下,還是從抽屜裡拿出紙和筆,放在她手邊。紙是白的,筆是黑的,很普通。她伸出手,握住筆。手抖得厲害,筆尖在紙上晃來晃去,畫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線。她沒鬆開,慢慢寫。
一個字,寫了好久。“顧。”寫完了,筆尖抬起來,又落下去。“醫。”再落下去。“生。”三個字,寫了很久。手抖得厲害,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認得。她又寫。“沈。”再寫。“醫。”再寫。“生。”六個字,寫了大半張紙。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手痠得厲害,筆都快握不住了。但她沒放下。繼續寫。“你們。”寫完了,又寫。“在。”又寫。“那。”又寫。“邊。”一筆一劃,每一個字都要花很長時間。
她寫得很慢。窗外月亮慢慢移動,從這邊移到那邊。她一直寫著,偶爾停下來,喘口氣,然後繼續。小張站在旁邊,想幫忙,但不知道幫什麼。就那麼站著,看著。
最後幾個字,她寫得更慢。“好。”寫完這個字,她停了一下。又寫。“嗎?”寫完了,她看著那行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認得。“顧醫生,沈醫生,你們在那邊好嗎?”
她又寫。“我快來了。”寫完這五個字,她停下來,喘了好幾口氣。手抖得厲害,筆在紙上晃。但她沒放下。最後一行。“到時候見。”
寫完了。她把筆放下,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紙摺好,放進信封裡,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那張照片上,沈念站在雪地裡,對著鏡頭笑。她把信封放在枕頭邊,閉上眼睛。
月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信封上。
她慢慢睡著了。夢裡,她看見兩個人站在山頂上。男的頭髮白了,女的頭髮也白了。他們站得很近,但沒有牽手。她站在遠處,看著他們。想走過去,但邁不動步子。她就那麼站著,看著。風吹過來,涼涼的。她忽然想喊他們,但喊不出來。就那麼站著,看著。
後來那個人轉過身,看著她。是顧修遠。他笑了一下,很淡,和以前一樣。她也笑了。想說什麼,但張不開嘴。就那麼看著。
天亮了。陽光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暖的。小張推門進來,輕輕喊了一聲。陳院長?沒有應。又喊了一聲。還是沒有。小張走過去,站在床邊。她閉著眼睛,很安詳,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弧度,很淡。枕頭邊放著那個信封,旁邊是那張照片。小張看了很久,然後輕輕退出去,關上門。
後來周牧來了。他站在床邊,看著那張臉,看了很久。然後他低下頭,看著那個信封。拿起來,看了很久。沒有拆開。他知道里面是什麼。他把信封放進口袋裡,和那張照片放在一起。
然後他轉身,看著窗外。窗外陽光很好,照進來,暖暖的。他站了很久,然後走出去,輕輕關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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