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過後，一切歸於平靜。那聲悶雷像是被天空吞沒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街道上的人繼續趕路，繼續吆喝，繼續生活，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李成安沒有回頭。他牽著林傾婉的手，腳步穩定地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王府的門房顯然得到了吩咐，見到李成安夫婦到來，沒有通報，沒有盤問，甚至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有，便首接將二人引進了門，穿過前院和迴廊，一路到了正廳門前。
蘇毅坐在正廳的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慢悠悠地吹著浮沫。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看著走進門的李成安，目光在那身深色短打和腰間的長劍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浮起一絲說不清意味的弧度。
“你這次來天運城，知道走正門了？”蘇毅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揶揄。
李成安走進廳中，沒有行禮，在客位上坐了下來，林傾婉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側。
他抬頭看著蘇毅，坦然道：“看來許多事情是瞞不住王爺的。”
蘇毅放下茶盞，目光裡的溫度冷了幾分，聲音也沉了下來：“雪銀山的賬，本王還沒找你算。你還敢來天運城。”
李成安沒有迴避那道目光，首首地看回去，聲音平穩：“新州的事情，王爺大概也聽說了，事到如今，除了我能幫王爺以外，還有誰能擋得住蘇昊？就憑你世家剩下的那些殘兵敗將？”
蘇毅的臉色微微一變。他那雙歷經世事的老眼裡浮起一層銳利的光，盯著李成安看了片刻，然後冷哼一聲：“若非如此，你覺得你進得了天運城的大門？你覺得你還能活到現在？”
李成安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握擱在膝頭，聲音不急不緩：“王爺，不管之前發生過什麼，蕭家和楊家雖然付出了代價，但是你別忘了——我同樣付出了代價。現在說這些沒有絲毫意義，再過幾日，蘇昊就該來了。”
蘇毅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沉默了一瞬，才開口：“鑰匙在你手上，你可以不交。”
李成安微微搖了搖頭，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深水：“我本就沒有帶鑰匙來。但是我人必須來，我若不來，不管是我楚天城，還是你天運城，絕不可能再有活口。”
蘇毅眯起眼睛，聲音裡帶著一絲審視：“你的信，本王收到了，你所說的那些準備，本王也己經安排下去了。縱是如此，你覺得你擋得住蘇昊嗎？”
李成安沉默了一下，然後坦然地搖了搖頭：“說實話，大概是擋不住的。但是總要試試，總不能什麼都不做。”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蘇毅臉上，“王爺莫要覺得蘇昊殺了我，你們就能置身事外！總不能謊言太久就真的入戲了，可別把自己真當成天啟的王爺了。”
蘇毅的嘴角抽了一下，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複雜的光，像是在做某種無聲的權衡。他沒有接話，只是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藉著那個動作掩飾了臉上閃過的一絲動搖。
過了片刻，他放下茶盞，目光意味深長地落在李成安身上：“你就沒有別的後手？”
李成安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襬，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坦然還是決然的光：“我的後手，叫做天命，命數不在我們，那大家便一起死。”
他頓了頓，朝蘇毅微微頷首：“我休息幾日，到時候我會跟王爺一起去。這幾日，就不打擾王爺的清靜了。”
說完，他轉身朝廳外走去。林傾婉起身跟上，兩人的身影在正午的光線里拉出長長的影子，並肩穿過庭院的迴廊，消失在門外。
蘇毅坐在太師椅上，看著那道背影漸漸遠去，看著他消失在門廊的光影交界處。他的雙手原本擱在扶手上，此刻緩緩攥緊，指節泛白，骨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他盯著那扇空蕩蕩的廳門看了很久。
午後的光從門外湧進來，在地磚上鋪開一片亮晃晃的金色，塵埃在光柱中浮動，安靜得像是另一個世界。
蘇毅終於鬆開了手，手心裡留下幾道深紅的指痕。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蒼老而疲憊，像是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在空曠的正廳裡迴盪了一下，然後被秋日的風吹散了。
......
與此同時，新州城。
九月初一的清晨，天色澄澈如洗。秋風從城樓上掠過，將皇城簷角掛了一夏的銅鈴吹得叮噹作響。城門口的御道兩側站滿了禁軍，鐵甲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銀光，旌旗在風裡舒展，獵獵作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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